在薩恩奇成功替狐狸包紮完,且緊隨其後將所有東西收拾好,他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傭兵的眼神,直到他將包括自己在內的一切清理乾淨,然後如釋重負般癱在沙發上,他的目光才又被傭兵那一頭以血塊作裝飾的頭髮吸引。
「狐狸,你的頭髮……真的不用我幫忙嗎?」薩恩奇慢慢正坐也振作起來,似乎是想告訴傭兵,自己完全沒有累壞。
狐狸先是點點頭,愣了一下後又改成搖頭:「暫時不用,等我洗乾淨了,再請你幫我弄乾,謝謝你替我包紮,薩恩奇。」
薩恩奇又驚又喜,就好像自家養的寵物主動討摸摸──這是個沒必要的錯覺──他不敢表現得太明顯,所以揚起的笑容反而很怪,他拿起放在一旁、艾諾德準備的衣褲,前後左右打量了一番,然後若有所思看向傭兵,等另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表現出困惑,他才語重心長:「狐狸啊,這件衣服應該會滿貼身的,但褲子應該沒問題,為了傷口好,還是穿寬鬆一點的比較好,所以,我的襯衣給你穿吧。」
狐狸眨了眨眸子,然後一個頷首:「好。」
見對方如此老實,薩恩奇頓時尷尬起來,他乾咳兩聲,放下布衣後去將自己的行囊打開,取出一件黑色長袖襯衣,連帶艾諾德準備的下褲遞給傷患,「好了,趕快去清理一下吧,需要幫忙的話記得喊我。」
狐狸右手抓著頭髮,左手接過衣褲,點點頭後就往盥洗室去了,但才準備用手肘把門推開,他就被叫住了。
「對了狐狸,你有沒有什麼想吃的,我請艾諾德幫忙準備,蘋果?」薩恩奇剛下山時是累到不會餓,剛才是太緊張而忘了會餓,現在他看著稍早送上的茶水與點心,有些餓得脫力了。
狐狸思索片刻,回頭緩緩說道:「好。有點,想吃肉。」
薩恩奇又是一驚,整個精神都來了,就像自家剛帶回家的寵物終於肯吃飯了,他連忙起身,聲音宏亮:「沒問題!我馬上去,等你出來就有肉跟蘋果能吃了!還有記得用冷水!」
不過,他離開房間後,更覺得那份錯覺應該是,生病好多天的寵物終於有食慾了才對。
狐狸看著那被打開又關上的房門,揚起淺淺的微笑。他決定在法師回來前,都不從盥洗室出來了。
清理身體是滿簡單的,但清理頭髮確實花了好些時間,他的確很少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他對著鏡子照啊照的,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洗乾淨了,但至少沒有摸到凝結的血塊。
他原本以為,法師去點完餐後就會回來了,這樣才能達成「需要幫忙的時候喊我」這個承諾,結果等法師回來時,食物的香氣也跟著回來了。
然後狐狸稍微等了等,這才若無其事走出盥洗室,頭上還蓋著一條毛巾。
「哦,剛剛好,熱騰騰的,快來吃吧!」薩恩奇語調輕盈且歡愉,他把大托盤放到茶几上,是兩碗豆薯燉肉和三顆蘋果,然後他望向盥洗室,頓了頓,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什麼?穿你的衣服果然很奇怪?」狐狸走到沙發區,看了看桌上的菜色,「讓艾諾德送來不就好了?」
「哎呀哈哈哈,我自己拿來比較方便嘛,而且我很確定你一定不會需要我幫忙。」薩恩奇抹了抹眼角,見傭兵一臉疑惑的樣子,他依舊滿懷笑意,「不是啦,完全不奇怪,真的,你穿什麼都很好看,我只是覺得很有趣,第一次覺得我的衣服滿大件的。總之,我先幫你把頭髮弄乾一點,你吃你的!」
不奇怪但有趣?狐狸有些不能理解,但想了想後決定不管了,他乖巧的坐在沙發上,任由頭上的毛巾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帶著恰當熱度的大手,他知道這個法師不會把他的毛髮燒了,但如果換成某個長老,那肯定會。
狐狸看著茶几上那兩碗冒著熱氣的,雖然讓他吃自己的,但他不想捧著燙手的碗吃燙嘴的豆薯燉肉,所以他抓起一顆蘋果慢慢啃咬。多久沒有被溫柔摸頭了,他算不出來,在這長久到無從計算的日子中,他的頭髮只會被白王觸碰而已,並非沒有其他「人」想碰,只是他都本能性的躲開了。
薩恩奇主要想將頭皮與髮根弄乾,順便看看是否有沒清乾淨的,他雖然發現傭兵開始啃起蘋果了,但完全無法將注意力放到蘋果上,他覺得自己像在照顧小動物,嘴角都不自覺上揚,他順著狐狸的頭型輕撫,堪堪由濕潤變得乾燥且滑順。
然後他又將狐狸的前髮弄乾,後髮只是保持在半乾的狀態。
輕柔的撫摸讓狐狸感到有些困倦,蘋果早就吃完了,眼睛已經瞇起一半了,但溫熱的觸感驟然消散,他睜眼轉頭,語氣不自覺有些低落:「結束了?」
薩恩奇聽得明明白白,一時反應不過來,只是愣愣點頭:「啊,嗯,頭頂弄乾了,其他的……吃完之後再弄吧,還得梳開。」
狐狸摸了摸腦袋,聲音變得更小聲:「嗯,我等下自己整理就可以了,謝謝。」
察覺到不對勁的薩恩奇,也不知自己哪來的膽子,腦子一熱就問:「那個,還要我再多摸摸你嗎?」
他的腦中一瞬間,閃過大狗阿卒撒嬌討摸的樣子,讓他一下就熱血沸騰了起來,選擇性的遺忘眼前的傭兵根本不是尋常獸類。
狐狸眨眨眼眸,從法師的神情中看出了興致勃勃,他低下頭,屏住氣息,撇撇嘴說:「不要。」
如此明確的拒絕打破了薩恩奇的幻想,雖然他聽出與平時截然不同的語氣,但第一次遇上,他也沒想明白對方的心思,尷尬席捲而來,他頓時洩了氣,一掌拍在額心,滿嘴都是歉意與懊悔:「對不起,我太失禮了。」
法師的反應,讓狐狸一瞬間鬆開屏住的那口氣,輕微的笑聲也衝出喉頭。
薩恩奇將自己的訝異全表現在了臉上,即便視野被自己的手掌遮去大半,他也不敢出聲或動作,生怕那微弱的笑意會被一絲吐息吹散。
狐狸抬起頭,唇角與眼睛都有些彎度,明眸注視著法師,似乎有一股熟悉的溫柔落在他的心頭,也滲進了他築起的高牆。
「謝謝你,薩恩奇。」
那雙與平時相比更加柔美的琥珀色雙眸,薩恩奇能從那清澈的瞳孔中,見到名為溫柔的元素,在傭兵頻繁的道謝中,這一次的這一句,讓他最不可思議、最心心念念,也最不明白原因。
這很奇怪,本來是沒有任何類似的幻想或期待的,卻在「得到」之後,才發現自己心中是有期許的,所以反而有種衝擊的驚喜。
薩恩奇去洗了臉也洗了手,超過用餐時間的午餐雖然不豐盛,但他吃得很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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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餐之後,殘盤未收,薩恩奇看著傭兵到書桌前坐下,然後不知從哪裡搜出了一面鏡子,他這才發現,原來那還是個梳妝檯!難怪很大!
就在薩恩奇準備安心小憩時,他就收到傭兵的呼喚了,這還不到一分鐘呢。他連忙來到書桌旁,看著傭兵兩手都在腦後,接近後頸的位置,左手抓著頭髮,右手五指插進髮絲中,然後卡住了。
「呃,狐狸,是不是打結了?你有梳子嗎?」薩恩奇努力忍著沒笑。
狐狸轉頭又抬頭,沒有表情的臉上似有幾分哀怨:「打結了,沒梳子,梳子太脆弱了,我總是見到斷掉的梳子。」
薩恩奇忍不住了,邊笑邊離開原地,到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物又回來了,他獻寶似的展示手中之物,「太巧了,我正好有一把。你頭髮這麼長,沒把梳子會很麻煩的,這個位置你自己看不到吧,我來幫你!」
狐狸默默轉回正面,默默將兩手復位,看起來很乖巧,實則有滿滿的哀怨。
薩恩奇手上的是一把半圓形的梳子,約莫巴掌寬度,竹製的,握柄處也有瀟灑的綠墨竹繪,甚至用金系法術加固過,這是他成年的禮物,公會一個擅長金系法術的女性前輩給的,說是……
薩恩奇邊動作邊介紹自己的梳子,然後就沒下文了,甚至手上的動作都停了。
狐狸滿心困惑,回頭看去,發現法師又是一臉尷尬,「說是什麼?」
「呃……」薩恩奇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他其實早就忘了,剛剛才想起來的,他為什麼要想起來!他現在很糾結該不該說,但看著狐狸其實也沒有期待的眼神,他還是鼓起勇氣繼續未完之語:「其實我不用這把梳子,也沒用過,所以才拿了這把,我發誓我本來忘了這個禮物的由來!那位前輩說是等我遇上心儀的對象,就把這梳子送給對方。」
狐狸眨眨眸子:「意思是,我欠你一把梳子?」
「噗……」薩恩奇忍俊不禁,「不是,沒有,你別在意,我只是不想讓你覺得,我在占你便宜。」
「喔。」狐狸已是瞭然,他正回面門,語氣平淡:「我不介意,反正你已經花我很多錢了,但我也不介意。」
「……對不起。」薩恩奇立即收笑,繼續手上的動作,只是從偉大的協助者變成卑微的服侍者了。
不過,薩恩奇的心情很快就轉好了,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能正大光明、大大方方替狐狸梳頭髮,要是讓柳知道了,他肯定會在這段友情中被狠狠記上一筆。
狐狸的頭髮手感確實很好,柔軟、滑順、有光澤,薩恩奇又不自覺想像起銀月狐的樣子,但這個美好的時光沒能持續太久。
很快,一人一妖就回到沙發上,茶几上擺放著茶水與點心。
「狐狸,我想問你,在那棵大樹前,你拿出了什麼東西?」薩恩奇看向單人座的傭兵,想了想還是選擇沒說自己有靈魂晶體的事。
他見傭兵若有所思,還以為是得不到答案了,他垂喪著肩膀正打算道歉,更再重新思考要不要說出靈魂晶體的事,結果狐狸忽然把頭擺正,還回答道:「我想了一下該怎麼說那個東西,簡單來說的話,那是心臟。」
這個出乎意料太多的回答讓薩恩奇頓時驚愣:「心臟?誰的心臟?」
「那當然是離芍的了。」狐狸眨了眨眼,一臉人畜無害的樣子,像是不覺得自己在說什麼天大的東西。
薩恩奇的表情越發難看,他幾乎只是將腦中那串沒整理過的亂七八糟說出來:「心臟是可以隨便帶在身上的東西嗎,說起來你為什麼會有他的心臟,再說心臟都沒了為什麼還能活著,心臟還回去了就能復活了嗎,不對,說到底離芍到底是什麼東西……不是妖精的妖精?」
見法師的目光移開了,狐狸平靜解釋:「白王大人給我的,起初我也不確定是什麼東西,只猜了個大概,我也滿意外是那種東西。還有,離芍不是人,也不只是妖精,但和妖精一樣沒有真正的心臟,準確來說,那應該叫作核心,只要核心不滅,妖精就不會真正死亡。」
薩恩奇花了一些時間,才從自己腦中的混亂中脫離,然後將傭兵的話吸收,雖然困惑還是很多,但他也發現自己太失禮了,所以決定慢慢詢問:「那妖王怎麼會有離芍的心臟,難不成他就是主謀?」
玄八他們是妖,而妖王統領群妖,這個猜測十分合理,但只是因為在那個山谷時,他聽不見妖之間的對話。
狐狸搖搖頭,否決了這個指控,他稍稍垂下眼簾:「白王大人不會做那種事,詳細經過我也不清楚。剖開大樹的是玄八他們,取出心臟的也是他們,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然後核心被帶了出去,也不知道什麼原因,到了白王大人手上。」
如果要說這一切都是巧合,那實在太可怕了。
狐狸想了想,是白王大人在半年前將核心交給伊狐,莫非是預測到他會去找伊狐,卻沒預測到不久後他就去了妖界?這個安排在時間上實在不合理,他無法說服自己,或者白王大人什麼都沒預測到,只是在處理信使被害一事時,「順手」將核心交給他有可能主動接觸的妖?
「你……沒問他們嗎?妖王,或是玄八?」薩恩奇小心翼翼詢問,也冷靜了不少。
「沒有。」狐狸搖搖頭,「半年前,白王大人有事去了一趟培卡森林,把核心交給我認識的一隻妖,我去把短刀撿回來的時候去拜訪了,那隻妖才將核心交給我。帶你去妖界的那次,我沒想到要問這個,但也不想問。玄八……我不想像對待罪犯一樣審問他們,我還以為你們會問離芍,但他似乎也沒有想講的意思。」
薩恩奇原本還在心裡暗笑狐狸很少根筋,聽到最後發現自己也不遑多讓。
「其實我原本也以為伊蓮娜會問清楚事情經過,發現她沒問,而你又急著要走,又以為你從玄八他們那裡聽說了,結果就是一堆誤會,但你說對了,我也覺得離芍沒有想說的意思。不過嘛,總之能幫上忙就好了。」薩恩奇終於藉由梳理誤會來掩飾自己的想笑與尷尬,「不管中間發生多少機緣巧合,事情能順利解決就好。話說回來,我還是很在意離芍說的,不同的妖精是什麼意思,你知道嗎?不是戰士的戰士先生。」
他已經把狐狸當成百科全書了,而狐狸也沒有讓他失望。
狐狸雖然很確定自己被調侃了,但他還是直視著法師回答:「確實不同。一般的妖精本身沒有名字,也無法化成正常的人形,更不會說話,只能透過精神交流。而離芍那種,其實才是最開始的妖精,後來才出現大家知道的那種妖精,所以為了區分他們,精靈把離芍那種,稱為上古妖精。」
「上古妖精……」薩恩奇被那認真的眼神看得也肅然起敬,「上古妖精和一般的妖精,本質上有什麼不同嗎?」
狐狸點點頭:「有,一般的妖精原形是小小的光點,是那片區域生物的靈魂所化,所以才會只能化身成動物,上古妖精就是一片區域中最古老、最有靈性的存在化成的,通常是植物,因為植物也是生命,但也有可能是石頭那類沒有生命的,離芍的真身就是那棵梨樹。有上古妖精的地方一定會有妖精,但有妖精的地方不見得有上古妖精,按你們人族的階級來看,上古妖精是貴族,妖精就是侍奉他們的。」
想起離芍確實說過自己是梨樹所化,原來不是族群之分,而是階級之分。薩恩奇一陣驚呼,正在心中佩服傭兵的博學多聞,「為什麼我從來沒聽過上古妖精這個稱呼?我也看過很多關於妖精的典籍,甚至研究妖精的前輩都沒提起過,你剛才說精靈……跟這有什麼關係嗎?」
「嗯,這很正常。」狐狸眉眼一軟,不再直視法師,「精靈沒有告訴人族,是為了保護雙方,精靈的典籍其實有,只是你們看不懂而已。薩恩奇,你知道靈獸嗎?」
薩恩奇一愣、一想,最後一驚,連連點頭:「這個我知道!聽說靈獸是這個世界上最神祕的存在,雖然我沒聽過的上古妖精在不久前對我來說更神祕,課堂上也有介紹過靈獸,在很多地方都被譽為神明,沒錯吧?但這跟妖精有關係嗎?」
因為法師的表情太豐富了,所以狐狸又直勾勾看過去了,他點點頭:「差不多,按剛才的階級來說,靈獸就是王族,靈獸是一整片區域化成的,代表著自然,外形通常是那片區域的生靈樣貌組合而成,有靈獸的地方一定會有上古妖精和妖精,靈獸越強,上古妖精就越強,因為上古妖精需要壓制、安撫、陪伴靈獸。我沒見過靈獸,精靈之所以關心上古妖精,就是因為靈獸,如果那種東西失控了,不只那片區域會毀滅,更可能波及周圍。」
薩恩奇聽得目瞪口呆,這些課堂上都沒介紹過,他頓時有些慌亂:「那、那那那,克拉拉爾山上,有靈獸嗎?」
狐狸歪頭想了想,「看離芍的樣子應該是沒有,但萬嶽山群很大,我覺得不可能沒有。對了,一隻靈獸只有一隻上古妖精,妖精的話就可能很多,要看那片區域的生靈數量。」
薩恩奇已經沒心思在乎自己的表情了,他倒抽長長一口氣,吐出時是奇怪的稱讚:「聽君一席話,勝讀二十年書!對了,那上古妖精應該很厲害吧?就算是沒有靈獸的上古妖精,怎麼會被玄八他們那樣對待……」
「你太誇張了。」狐狸已經懶得解釋自己活得久,當然知識會比較豐富,雖然也並不是這個原因,隨後他搖搖頭,「上古妖精是很厲害,但力量是對於靈獸的,不算有戰鬥力。大樹裡的妖精接納了我們,我們卻不甘受到限制而露出本性。」
「啊?」薩恩奇本以為上古妖精課程還在繼續,但傭兵的最後兩句話聽得他滿腔困惑,但好在很快就有解答了。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Gto5sHZ3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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