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十來分鐘,已經不在市集中心了,攤販與人潮變少,更多的是清風嬉鬧而過。狐狸吃掉一顆蘋果,一時恍神的薩恩奇,並沒能在蘋果消失前全神貫注的觀察。
狐狸手中已無物,就藏回了斗篷下。薩恩奇仔細以視線搜尋來路與周遭,卻始終沒有發現一直存在大家心中的問題主角究竟去了哪裡,可他不打算發問,他竟有些害怕聽到真相。
由於止不住心中的在意,薩恩奇只好用別的問題轉移自己的注意,「狐狸,你平常都會帶那麼貴重的寶石在身上嗎?」
雖然好像有點失禮,但他知道同事不會介意的。
「差不多。我不喜歡帶太多貨幣在身上,很麻煩。」除了回答,狐狸也大方解釋了原因,他這才掀開連帽看向法師,「怎麼了?你也想要嗎?」
就差沒說一句「我這裡還有很多哦」。
薩恩奇腦中自動冒出了那句話,他雖然知道對方沒有惡意,但這種問題還是讓他很無奈,「什麼叫我也想要嗎……我沒有想要啦,只是覺得你挺厲害的,出手也意想不到得大方,真的很感謝你。呃,狐狸,你要是剛才就把帽子拿下來,那位大哥一定不會認錯的!」
狐狸歪了歪頭:「你是說把我認成女性,還是把我認成你的朋友?」
「啊?」薩恩奇一下被問懵了,片刻後回過神,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我當然希望後者不是誤會,不論如何,我會珍惜的。」
他不知怎的,竟然又有種在跟心儀對象告白的錯覺。為什麼是又?
「嗯,那就足夠了,萍水相逢的誤會無所謂。」狐狸看回前方,腳步依舊輕巧,「不過,如果你要寶石的話我可以直接給你。」
「喔喔。」薩恩奇還在為同事的大度感到佩服,他本想順其自然結束話題,用了兩秒思考下一個話題時他彷彿才聽到狐狸最後說的話,他頓時崩潰:「都說了我沒有要寶石……」
「薩恩奇。」狐狸輕聲呼喚的同時也停下腳步,在聽到法師有些無奈的詢問後,他才又說:「接你的人就在前面不遠了,你怎麼打算?」
薩恩奇一愣,腳步自然停下,頓時覺得自己被當成逃家的小孩了,他用一秒的時間在心中感謝同事的禮節,隨後才搔了搔臉,臉上藏不住心中的慌張:「其實呢……呃,說實在的,就是啊,比起和柳一起逛,我還更樂意和你一起。呃啊啊,當然還是得看你的意思!」
他又覺得自己像是在向心儀對象發出約會邀請,雖然他沒跟人告白過,也沒邀請過約會,但他有觀察過別人。
狐狸壓根不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什麼,也不覺得那些話有什麼問題,只是認為法師內向害羞,而且試圖讓自己與同袍能被分開看待,他重新邁開步伐,但不再朝著前方,而是拐了個大彎,「你要是不想跟他會合,我們就繞路吧。」
薩恩奇還以為會被拒絕,他匆匆跟上,心裡卻很矛盾,既高興又有些不安心,這種當共犯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他也不好說什麼,只能在心中默默向柳道歉了。
狐狸帶著法師從小路離開,當薩恩奇回過神時,身處之地已非市集,就是個小空地,地上一片青草,周邊幾棵矮樹,整體乾淨整齊,或許也是個集會場所。
「這是哪裡?」薩恩奇茫然環顧四周,「你不會迷路了吧?」
「我告訴你回去的路,見你的同伴去吧。」狐狸邊說邊走到一棵矮樹旁,樹頂只比他高了一些,枝葉算不上茂密,午後的斜陽穿過縫隙,光影在他身上隨風搖擺。
「不,不用了。」薩恩奇也靠了過去,但仍在四處張望,直至腳步停下,他才面帶笑意看向同事,「再說了,我正在見我的同伴。」
「你說得像在幽會。」狐狸就像早將這句話鯁在喉中,無縫回了話,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反正他就是故意的。
「噗!」薩恩奇一個原地踉蹌,幸好這裡的草地修得平整,否則他覺得自己肯定會往同事身上跌去,就變成實至名歸的幽會了,不過,這角色定位似乎有點不對?
薩恩奇狼狽站穩腳跟,距離同事整整三大步,樹影只能在他鞋上嬉戲,他拍了拍胸脯,滿臉驚恐的義正詞嚴:「別跟我開這種玩笑!我心臟小承受不住!」
狐狸點點頭:「我懂,你是要說自己小心眼。你要是承受不住,還是快點回去找同伴吧,我怕你經不住他事後的責罵。」
薩恩奇原想反駁對方壞心眼,但自己才受過恩惠,頓時沒了脾氣,他實在不知自己哪裡得罪同事們了,一個個的都喜歡在言語上欺負他,欺負菜鳥?這難道是菜鳥蛻變的必經過程?
「不用你擔心了,謝謝,我習慣被罵了。」薩恩奇嘆了嘆氣,終於還是來到同事身邊,他望向天空,是沒有太陽的方向,他平平淡淡的開口,卻也藏不住沉重,「我知道柳不只是為了保證我的安全,也是為了監督我,而且這其實能算是公會的決定,說真的,我心裡很不好受,他是我很要好的朋友,在他還沒成為法師前就是了。」
狐狸有些不明所以,為什麼法師要在這時候說心事,他最怕的就是談心了,不僅僅是他不會與人共話衷腸,更是因為不知如何安慰,可他更不知為何自己竟然在嘗試,「我是覺得,他有心保護你,不僅是因為公會指派的任務,也正因為你們是朋友。如果你還是心有芥蒂,就把他當成是一個監護人,在這次任務中,一個不知分寸的笨蛋前輩。」
「噗……笨蛋前輩。」薩恩奇本來是嚇到了,聽到最後忍俊不禁,可他的心情相當複雜,稍稍緩過神後,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又拋出了之前沒得到回答的問題:「你有朋友嗎?」
在成功接收傭兵淡漠的眼神後,薩恩奇想咬斷自己的舌頭,但在那之前他選擇澄清:「我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只是你之前也沒回答我,對!你之前就已經不想回答了,當我沒問!」
每當這個時候,狐狸總會覺得人類有趣,不論是哪一族的人,似乎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有羞恥心,雖然不是所有人,但沒有的算是少數,他曾經思考過原因,後來卻發現答案早就出現了,那就是因為人族有「心」,最複雜也最矛盾的心,看似大同小異,實則大相逕庭。
這次狐狸明白了法師口中的「那個意思」是什麼意思,不是質疑與鄙夷,而是關心與好奇,不過他一點都不介意,他根本沒有什麼可介意的,為了回應對方的善意,他這次也選擇了簡單明確的回答:「有。」
「對,那是當然的。」如臨大敵的薩恩奇瞬間鬆了一口氣,可他很快又變得有些訕訕,「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們也可以成為朋友。」
不論是在培卡森林的夜談,或是稍早木葉水大哥的誤會,他也沒聽見狐狸有明確的回應。
狐狸思索片刻,以不太確定的口吻說:「暫時,還不用。」
意外的是,薩恩奇只是笑呵呵的說「好」,他認為自己和狐狸成為朋友的時候,或許就是狐狸願意和他分享尋覓之人的時候了。
他不缺朋友,可那些朋友關係總會糊上另一層關係,柳也一樣,但又不是那麼一樣,所以柳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朋友。
薩恩奇本想主動打破這和煦的寧靜,卻發現傭兵一直盯著他,好像有話想說,他也就小心翼翼詢問了,他還以為是柳來到附近了。
既然都被問了,狐狸也只好開口:「薩恩奇,你相信靈魂轉世和輪迴嗎?」
「呃?」薩恩奇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懵了一懵,沒想到話題跳轉這麼快,他想了想後才說:「既然是靈魂,代表擁有完整的魂魄,那一定會有轉世,精神學的老師是這麼說的,雖然不確定要花多久的時間,不過,應該是沒有人能夠堅持到的長久吧。」
其實他更想問的是:為什麼要問這個?
狐狸沒對此做出回應,而是丟出第二個問題:「你認識自己的靈魂嗎?」
「咦?」薩恩奇先是驚訝,隨後有些慌張,「那個……應該不認識,應該只有精靈和很厲害的大法師能辦到的吧?我認識的大法師中都沒有那樣的人,可能整個公會和長老會都沒有吧。怎、怎麼了嗎?」
狐狸搖搖頭沒有說話,薩恩奇暫時鬆了一口氣,他沒感受到對方的失落,應該不是因此沉默的,他都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一直跟狐狸講奇怪的話,才導致對方用另類的方式來報仇?
「對了,除非是真的很特別的靈魂,或許會稍微有感覺吧,就像我說你給人的感覺很特別,大概就是因為你從本質上就與常人不同。」薩恩奇雖然又開了口,卻越說越尷尬,分明傭兵也沒什麼反應,可他還是急著澄清:「我、我只是舉例而已沒有什麼意思!」
這次狐狸點了點頭,見法師稍微平復後,他才終於開口:「薩恩奇,如果你有認識能看透本質的人,可以的話請介紹給我。」
薩恩奇甚是驚訝,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點點頭:「我會記住的。」
他莫名懷疑,狐狸要找的人是個偽裝大師,應該不至於是個負心漢或詐欺犯吧……
只是,當他認識了那樣的人之後,或者當他自己成為那樣的人,還能再見到狐狸嗎?
一想到這個,薩恩奇的心情沉重了起來。
多少共同出任務的同事都是萍水相逢,任務結束後也大多回歸陌路,僅僅是「認識」某個人、對某人有「印象」而已,除非是一見如故、一見鍾情,或是緣分使然不斷相遇的日久生情,否則領完賞後還有聯繫的,又能有幾個?
神奉國的傭兵很奇怪,似乎是不成文的規定,即幾乎每個傭兵都是單獨行動,鮮少會組成一個固定的隊伍,也很少會有固定搭檔的,因為每個任務的條件也都不固定,但如果有認識的傭兵符合任務條件,那也能進行推薦,只要職業所同意了就行,那樣反而比較保險。
法師就不會那樣,即便是大法師能以一勝百,出任務時還是會有一堆法師隨行、輔佐,不是去干擾礙事的,恰恰相反,是去清掃一切會讓大法師大才小用的障礙,大法師宛如攻城大砲,只做最艱難的一件事,因為那一件事其他人都做不到,同時也是決定成敗的關鍵。
但或許正是因為傭兵們都獨來獨往,所以不需要那麼多規矩,職業所定下的規矩都是基本的職業素養,也是基於神奉國憲法,最大程度的不限制傭兵們發揮,雇主的要求就是另外的了,不論如何相較於法師,傭兵都太過自由了,還有孤單。
這些薩恩奇都知道,就算這是他第一次出任務,他也明白人與人之間的聯繫有多薄弱,即便不是人與人。就像吃一頓飯,第一次品嘗的東西會記下名字,但除非真的太好吃了,否則就只是多認識了一道料理,並且瞭解其味道,但不會有更多的感受了。
所以他覺得麻煩,不管是明明任務結束後就會形同陌路,卻還要在這段時間維持這段關係,或者是明明知道總會分道揚鑣,卻還是不能像雲煙般看待同事,他討厭這樣的自己,但最讓他難受的是,明明想與某人擺脫那陌路的命運,卻不知該怎麼做!
薩恩奇狠狠嘆了一口氣,但他從思緒中抽離時,卻發現狐狸已經到了近前,把他嚇了好大一跳,該不會是自己奇怪的舉動讓對方誤會了吧?
「薩恩奇,該離開了,大街上的藝品店看過了嗎?」狐狸抬頭打量法師怪異的表情,但沒看出個所以然。
薩恩奇努力組織語言:「哦、哦,逛過一些,但沒有逛得很仔細,走馬看花而已,你能陪我再去一次嗎?」
狐狸點點頭,將連帽戴上,回身邁出步伐,他沒有選擇走市集的原路,而是習慣的在小巷中彎彎繞繞,緊隨其後的薩恩奇直至來到大街上,都沒明白怎麼就到大街了。
狐狸雖然不想大搖大擺的逛街,但既然把形貌隱藏了,身邊又有個顯眼的法師,應該不會有不必要的麻煩找上來,雖然他又覺得,自己才是法師的擋箭牌。
之後的時間,狐狸還以為法師會維持平常的矜持,豈料就維持了一間店,從第二間開始就像個孩子,難掩興奮與對工藝品的喜愛,也難掩在看到價錢後展現出的飲恨,然後就是拉著他進了每一間藝品店,逛了兩圈又被拉出來。
他最初還有些於心不忍,但找不到時機買下藝品送給法師,中途就沒有這種憐憫之心了,他沒把法師的胳膊扭斷已經是天大的仁慈了。
不過狐狸也發現薩恩奇挺有眼光的,每每看上的都是貴中之貴,動輒都是好幾瓶木葉水的價格,而且絕不是最顯眼的那件,他這才想起,法師的自我介紹中說過喜歡漂亮的東西,他覺得該改改了,是喜歡昂貴的東西才對。
所以薩恩奇不要他的寶石,是看不上嗎?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x1mhocwv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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