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集看似逛街,實則散步打發時間的狐狸,靈光一閃的心願以奇怪的方式降臨了。
道路中央有一塊不大的空地,石椅圍了一圈,形成一個休息區,現在那裡又有許多人圍在更外一圈,被隔離在人群中央的正是吵鬧的來源。
狐狸將手上的蘋果吃完後就護住布袋,小心翼翼穿過人潮來到前方,太多人在碎念了,害得他在外圍聽不清風暴中心在吵些什麼。
「喂!臭小子,不要以為你是法師,我就要對你低聲下氣!你把我的木葉水弄翻了怎麼辦啊!你小子知不知道這多珍貴啊?老子花了多少力氣跟沛令才買到的啊?賠得起嗎你?看你一副窮酸的樣子!」
在風暴中心是一名壯漢,扯著嗓子對面前顯得格外矮小的青年大吼,那青年穿著法師制服,披著法師斗篷,表情十分無奈。
「這位大哥,我不是一直跟你說,是你自己撞到我的嗎?你看,我的斗篷上都被那個什麼水弄濕了!」青年拉了拉自己的斗篷,用苦澀的笑容一字一字解釋。
「臭小子你還敢狡辯!老子走路走好好的你突然撞上來!還怪老子我把珍貴的木葉水灑在你身上?」壯漢吼得更是宏亮了。
這嗓門一定是叫賣的好手。狐狸默默想著無關緊要的事,其實他只是不願意去思考,到底該不該上前救人。
「拜託,我沒狡辯!是你自己沒看路好吧?既然你說是多寶貴的什麼水,就不要邊走邊喝啊!」青年也吼了回去,但本就不低沉的聲音一大聲起來,反而顯得更加無力。
「臭小子還敢嘴硬!看來老子今天不教訓教訓你是不行了!」壯漢齜牙咧嘴的,掄起拳頭就往青年打去,不過他沒能得逞,他都沒想過眼前的瘦弱法師竟然能躲掉。
瞧見壯漢終於動手了,四周的人潮頓時躁動起來,有人匆忙離開了,有人發出批評,卻遲遲無人上前阻止。
狐狸這時也終於覺得不能坐視不理了,他假裝不經意的路過,有些驚訝的輕輕「啊」了一聲後上前兩步,語氣中表現出自己的困惑:「薩恩奇?」
青年法師宛如聽見神靈的救贖,隨即望向呼喚處,但在見到來人後他並未興奮的上前求救,因為在這個距離下,那連帽斗篷擋住大半來人的面容,他只能透過對聲音的分辨,不確定的開口:「狐狸?」
壯漢這時也看了過去,發現兩人居然認識,便又衝著法師怒斥:「好啊你臭小子!還找同夥來啦!看我把你們都打成肉餅!」
他一說完,舉起拳頭又要揮下。
狐狸用極短的時間思考了法師會不會閃躲會反擊,也用極短的時間知道自己站在原地就行了。
薩恩奇迅速回過神後,伸出張開的的右掌直迎大拳,他可不是要接下拳頭,而是在拳頭尚未造成威脅前,火焰便從他的掌心竄出,讓壯漢嚇得也燙得抽回了手。
周圍還在看戲的人群發出了驚呼聲。
「你、你這臭小子!欺人太甚!」壯漢明顯露出驚懼之色,凶狠的言語也變得格外無力,卻沒想到符合指控的分明是自己。
「大哥,有話好好說,我也不想這樣,但如果你再這樣蠻橫無理,為了我自身的安全和尊嚴,我只能先下手為強了。」薩恩奇見對方沒有反應,微微嘆了口氣又說:「那個什麼水多珍貴我不知道,你說個價錢我賠你就是了。」
雖然心不甘情不願的,但如果能用錢解決事情,他一直被教導那就盡力去滿足,不論對錯在誰,法師向來以和為貴,但在和氣之上,不能被踐踏的是法師的尊嚴。
只是他沒想到,這個和氣是真的「貴」。
壯漢嚥了口唾沫,稍稍退了半步,雙肩也漸漸放鬆下來,看起來是接受了這個提議,沉默半晌,他仍有些忌憚的看著眼前的法師,「兩枚金幣。」
「哦,好,兩枚金……」都開始掏腰包的薩恩奇在碎念中回過神,他難掩驚詫,瞪大了眼睛大喊:「兩枚金幣?金幣!你在跟我開玩笑吧大哥!」
這可不是他盡力就能滿足的價錢!
在培德沃需要以金幣交易的,他還以為除了古董,就是那些工藝品了,這次出任務,他和柳帶的錢加起來,都不值一枚金幣。
聽到這個價錢,狐狸才忽然想起壯漢說的木葉水是什麼東西了。
現在應該是產自後山,那是一種從樹齡五十年以上的樹木中取出的汁液,再加上後山種植的數種水果蜜汁,最終釀造而成的飲品,據說那種甘甜清爽、豐富和諧的味道是無法用言語來說明的,而木葉水的價值,是唯一能與全大陸最昂貴的酒比擬的無酒精飲品,但只能跟新酒相提並論,老酒的價值不是錢的問題。
擁有最高價值貨幣的木葉水,一個月只發售一次,每次數量都不同,但一定都很少,沒有門路是無法購得的,而那通常是貴族們用來彰顯地位的象徵物,或是皇室小孩的解渴飲料,最光榮的就是用來招待外賓,一旦需要招待外賓,培德沃的木葉水就會停止販售了。
狐狸雖然很想將木葉水的價值完整告訴同事,但要說的話實在太多了他辦不到,眼下的場合也並不適合,他看著壯漢又與薩恩奇開始為了價格爭吵起來,他真想拿蘋果塞住他們的嘴,不過顯得太浪費了。
又上前幾步,狐狸終於來到兩人身邊,他始終沒有拿下連帽,更顯得他不起眼了,在被無視的情況下他淡淡開口:「我來付。」
就這短短的一句話讓兩人鴉雀無聲,壯漢本想轉移怒火,卻被來人的氣場震懾住,薩恩奇則是難以置信。
薩恩奇率先回過神,他愣愣的看著替自己解圍的好同事,「狐狸,你認真的嗎?那可是兩枚金幣,金幣!」
狐狸不明白同事為何要一直強調,他又不是聾子,他對著同事意味不明的搖了搖頭,隨後從腰包中掏出一樣物品遞給壯漢,「這顆寶石市價三金幣,隨便拿去典當的話也能得到兩金幣多,上拍賣會的話也有機會售出更高的價錢,信不信由你。」
他果然最討厭說服別人了,偏偏這個情況沒辦法進行威脅。
那是一顆深紫色的寶石,直徑約莫小指指節長,其色澤十分飽滿,表面也格外溫潤平滑,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顆好寶石,事實也是如此,但絕非頂尖品質,而且體積太小了。
壯漢一看那寶石,眼睛都亮了,說話也頓時和氣起來:「哦哦!這位小姑娘的義氣真是讓我敬佩!不愧是法師小子的朋友,既然妳有這個心,大叔我也不好推辭,這就收下啦!法師小子啊,好好珍惜你的朋友,這種好女人不多見了!」
壯漢取走寶石時,狐狸的目光是落向同事的,薩恩奇是滿臉呆滯,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什麼。
得到寶石的壯漢簡直歡欣鼓舞,他笑盈盈的向狐狸道謝與幾句客套後,還招呼圍觀人群散開,不過狐狸根本沒聽他說了什麼。
四周人群又開始議論紛紛,有說壯漢的,有評論寶石的,也有讚賞狐狸的,猜測起狐狸跟薩恩奇關係的也有,唯一的共識卻是,大家都以為狐狸是壯漢口中的小姑娘。
人潮漸漸散去,又變回來來往往的流動,薩恩奇也被狐狸盯得渾身緊繃到了極致。他甚至在懷疑狐狸一直盯著他看,是不是要他幫忙澄清那美麗的誤會,但已經晚了。
比起那些,薩恩奇還是很清楚現在該說什麼,雖然不確定對方需不需要,但禮貌是不能省的,「謝謝你,狐狸,我會還你錢的,雖然……要等我回大都之後了。」
「無所謂,既然不是你的錯,你就沒必要負責。」話是這麼說,但狐狸還是一直盯著對方。
薩恩奇隨口應了聲,他被盯得發毛,如果不需要道謝和還錢,那果然是在責怪他剛才沒有解除誤會嗎?可他又很難相信狐狸是會在乎那種事的人,他所剩不多的理智也只告訴他一件事:狐狸絕不是會希望他繼續糾纏還錢問題的人。
在腦子派不上用場的情況,薩恩奇一直被教導「有問題就問」,所以他也這麼做了:「狐狸,怎麼了嗎?我臉上有什麼嗎?」
「你為什麼一個人?」狐狸很快就用一個問題解答了法師的疑惑。
薩恩奇恍然大悟,沒想到對方在意的是這個,這也讓他深刻認為自己真的被跟柳綁在一起了。
一有這種念頭就會如星火燎原,薩恩奇實在有些不高興,但努力不表現出來,他轉了轉眼珠子,故作漫不經心:「沒什麼好奇怪的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跟柳在一起不是什麼問題。」
「是嗎,看起來問題很大。」狐狸歪了歪頭,他只是在調整角度觀察對方的神情,見對方一臉心事被戳破的樣子,他也不打算數落,而是又問:「你們吵架了嗎?」
其實他也不想這麼問的,不過就他看來,薩恩奇確實是個有些孩子氣的傢伙,於他而言,年紀確實也小得太多了。
「沒有!」薩恩奇的否認顯得格外無力,「不是那樣,硬要說的話我只是跟他……走散了。」
表情很心虛。狐狸應了一聲,隨後想了想又問:「那你是在找他?」
「嘖,其實不是很想找他,不過他也一定會來找我。想說四處走走能不能碰上他,如果一直沒遇上,我們也事先說好六點回旅棧的。」薩恩奇說這些時,滿臉無奈又無助,「對了,狐狸你呢?怎麼會在這裡?呃,買蘋果?」
雖然被藏在斗篷下,可他還是發現同事的左肩有微微的凸起。
「我只是路過。」狐狸可沒撒謊,也沒否認自己買蘋果的事實。
「原來如此。」薩恩奇乾笑兩聲,隨後搔了搔臉,「那你還有別的事要做嗎?不嫌棄的話幫我找找柳吧,隨便走走也行,我就暫時當你的小跟班了。」
狐狸已經看透同事的心思了,因為自己人生地不熟,又怕再次遇到麻煩,而且畢竟受人恩惠了不好轉頭就走,才用這種委婉的搭訕方式。應該是吧。
不過狐狸不打算拒絕對方,反正今天的任務就是消磨時間,而多管閒事似乎成了唯一的選擇。他點點頭,隨即見到年輕的法師露出好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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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也沒想到自己在這短短的任務中,就和隊伍唯二的法師單獨逛了市集,他都難以不去想那冥冥之中與法師的緣分了。
當然他並不討厭那樣,畢竟是有著相似氣息的對象。
他倆加入人流,腳步緩慢,滿是悠哉與愜意,薩恩奇東張西望,欣賞起建築與環境,「培德沃真的很特別,小時候我好像來過幾次,但沒什麼印象了,也根本沒到街上或市集,之後看了很多報導和介紹,就一直很想來培德沃自在的逛逛。呃,雖然現在還在任務中,不過呢,等我正式出道,能獨當一面不再被限制自由的時候,我一定要到各種地方去!」
真的好像小孩子。狐狸絕不會將這個想法說出來。
「能被關心是件該珍惜的事,而且能夠獨當一面的法師更沒有自由。」雖然那個想法是藏住了,但狐狸還是無意間說了老氣橫秋的話,就算知道自己說了多餘的話,但還不至於想咬斷舌頭。
「成為大法師的時候嗎?」薩恩奇低聲咕噥,仔細思考起這件事,隨後便笑道:「還真是,但沒關係,我身邊有很多強得不要命的傢伙,或許等我能自立自強的時候,世界早就又變得和平過頭了。」
是啊,現在的世界一點都不和平,精靈已然避世,人族又能做到什麼程度?
狐狸心一沉,停下腳步,稍稍仰頭看向同事,「真正的自由,或許會很寂寞。」
同樣止步的薩恩奇,先是微微一愣,隨後笑道:「是在說你自己嗎?」
「嗯。」狐狸從未想過要否認,然而他只是將寂寞看得太單純了。他向來不會想太多,即便一直在追逐過往,目光卻仍注視著當下,比如法師的笑容。
「哈哈,沒關係啦,至少這幾天的你不是自由的,當然也不會寂寞。」
法師溫柔又開朗的笑靨,讓狐狸忍不住逃避了視線,他輕輕應了一聲,再次邁步向前。
很奇怪的感覺。狐狸只有這個想法,儘管氣息相似,卻深知二者不同,或許這對他來說算得上一種折磨,而且氣息似乎越發濃烈了,可他並沒有遠離的想法。
為什麼呢?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OFfJs4TK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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