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咖啡廳,高詩靜看看表,才發現不知不覺已經快三點了。
午後的陽光像流淌的蜜,緩緩滲進大街小巷的每一道縫隙。天上只有幾縷薄雲緩緩飄著,地面行人也比起繁忙時間稀少,大多都神態悠閒,或是站在簷下遮蔭滑手機,或是手中拿著飲料甜點,放慢了腳步邊走路邊品嚐,解饞消暑。
李佑書的車停在高等法院後方的停車場,高詩靜的機車泊在路邊。明明已經到了機車前,高詩靜卻一反常態拖拖拉拉的,在背包裡左翻右翻,就是找不到車匙。
「唉,真是的,搞什麼……我很肯定沒有弄丟!」
「慢慢找就行了。」李佑書在旁邊抱著手臂說道,「瞧你,大熱天還吃辣的喝熱的,又非要點最便宜的不加甜品,咖啡廳開著空調都救不了你,臉和脖子全是汗。」
「你管我呢?」高詩靜下意識地反駁,但想到自己現在的模樣肯定狼狽到不行,又不禁有點尷尬後悔,只好不停地用手背拭汗,試圖挽救一下形象,「呼……我看起來真的很糟糕嗎?雖然只是合作演場戲,但這樣也太失禮……」
「別擦汗了啦,擦不完的,還不如早點解決在烈日下罰站的問題。我建議你要不把手上的巧克力吃掉,要不放進背包吧,不止礙著你找東西,也快融掉了!」
一言驚醒夢中人,高詩靜趕緊拆開包裝袋,咬了一大口,嘴角馬上就沾上了半融的巧克力。
她猶自未覺,一邊吃,一邊含糊地誇:「唔……不錯不錯,雖然是贈品但是送了這麼大的一塊,甜度也夠,我給100分!咦,巧克力裡面還加了……什麼材料?嚼嚼……是果仁碎,和紅莓乾……真的太好吃了!你要試一口嗎?」
她舉著半塊巧克力遞來,李佑書愣了愣,心尖驀地像被羽毛撓了一下似的,有點唇乾舌燥。
說實話,她竟然穿T-shirt牛仔褲赴相親約會,出汗直接用手擦,邊吃東西邊說個不停,吃成花臉貓,甚至想分享吃剩一半的巧克力,真是毫無儀態矜持可言……
她嘴上要強,但心中對他這個「死對頭」完全不設防,這到底是太蠢了還是……
李佑書自小練就八面玲瓏的本事,在名利場上打滾多年,少不免有點厭蠢症,也對生活品味頗有要求;神奇的是,高詩靜明明踩遍了他的雷區,他竟然完全討厭不起來,甚至還覺得這樣的她散發著一種說不出來的魅力。
紅彤彤的臉、沾醬的嘴角、因為吃到甜食而變得亮晶晶的眼睛……這些都是絕對無法偽裝出來的。
他們當大律師這一行的,十個裡九個都是空心人──要麼像他掌握了草根逆襲劇本,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像隻耗子穿起光鮮亮麗的西裝和律師袍招搖過市,要麼像司甯,自小品學兼優,嚴以律己,直到某天被偶像包袱壓垮。
他從未在他身處的社交圈子中見過、心中也從未想過,世上竟然會有人這樣的生動鮮活,真誠不造作,一舉手一投足彷彿都在發光。
電光火石間,李佑書心中念頭紛至沓來,只見高詩靜又揚了揚手中的半塊巧克力,催促:「真不吃一口試試看?怕什麼,我又不會毒死你!喂,你不吃的話那我吃──」
腦海中彷彿有根細細的弦「啪」地一下斷了。
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隻撲火的蛾子,又像船上的守財奴被水底燦爛的金光迷住了眼,一瞬間忘卻所有顧忌和戒心,貪婪地湊近吸引的源頭,一點,再一點地接近。
是啊,她是會咬人,但不帶毒,怕什麼?
他探頭過去,「啊嗚」一口叼住了高詩靜手中那半塊巧克力,三兩下把這塊甜到發齁的玩意兒拆吃入腹。
他舔舔嘴唇,明明不是酒心,卻沒由來地品出了微醺的快感來。
「你毒死我也沒關係──不過小松鼠這麼可愛,是毒不死、也不會毒死人的。」
高詩靜指尖上殘留著牙齒輕碰的觸感,雖然輕微卻不容忽視,像電流頃刻傳遍全身,彷彿靈魂也為之顫慄了一下。
她徹底傻眼了,平日追訪的機靈狠勁兒頓時煙消雲散,只剩一股熱意「騰」地湧上,勢如破竹地從脖子蔓延到臉頰和耳朵。
「什……什麼意思?你……」
她像是意識到什麼似的,說話的聲音漸小,時間流動也彷彿隨之慢了下來,空氣中瀰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氣氛。
李佑書也是後知後覺地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麼,心臟瘋狂跳動起來,像擂鼓一樣,臉紅耳赤地別過頭去,深呼吸好幾口,才調整好表情,掛上慣常的痞氣笑容。
「我是說,看你這麼愛吃,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隻小松鼠囤堅果。很可愛,不是嗎?」
高詩靜下意識地摸摸臉,臉頰更熱了,不加思索地大聲反擊:「我才不是!你也不看看你,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像隻偷雞的大尾巴狐狸,賊兮兮的!」
「你放心,下次再見,我──也是絕對不會改的,還這樣子笑。」
「為什麼?!」
「因為看到你我就開心啊。怎樣?管這麼嚴,笑都不給笑喔?」
李佑書對高詩靜擠眉弄眼,語氣依舊玩世不恭,能把人活活氣死,眼神中卻少了點散漫,多了點炙熱的溫度。
高詩靜腦袋裡亂七八槽的,低頭手忙腳亂地翻找背包,還是找不著車匙,不經意地一摸牛仔褲口袋,卻摸著了,如獲大赦地馬上跨上機車,戴上頭盔,發動引擎。
「誰要管你了?也不會有什麼『下次再見』!誰要跟你再見?!」
「有人說過,下次換我請客,還鬥志滿滿說要吃窮我的。要言而無信反悔嗎?」
「那,那……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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