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書和高詩靜看著送上來的餐點，又望一眼對方，欲言又止。
「你……」
「你……」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尷尬地住嘴，李佑書馬上做了個手勢讓高詩靜先說。
高詩靜不服氣了：「我用不著你讓。你說吧。」
李佑書迎著她落落大方的眼神，不自在地調整了一下坐姿：「你讓我做什麼？一般都是女士優先吧，而且我也只是想說些沒營養的廢話。」
高詩靜抓到他一閃而過的窘迫神態，彷彿發現了新大陸，忍不住恥笑幾句：「現在什麼年代了，還來『女士優先』這一套？讓你先說就說，婆婆媽媽什麼？庭上辯護時威風的模樣去哪裡了？」
李佑書咳嗽一聲掩飾尷尬：「你管我？現在是和『相親對象』吃飯，又不是在打官司。」
不提猶自可，一提高詩靜就氣不打一處來：「你提起正好，我還想問你呢！你腦子有病啊，明知道我是誰，還找上門來相親？」
「我向來以和為貴，想找記者小姐你講個和，不行嗎？」李佑書一攤手，「當記者應該熟知時事吧？看看華城政界和各國外交就知道，從來沒有永遠的敵人。公事層面上有衝突沒辦法，但私底下還能當朋友不是？」
他說著，心裡也暗暗想著：像她這樣性格爽快的人，其實交個朋友也不錯。前提是她不能再騷擾自己的大客戶……
這下反倒輪到高詩靜愣住了，打量李佑書的神情，見他不似偽裝，腦袋頓時有點宕機。
講和？
她從小就沒有「講和」這樣的概念。母親偏心弟弟，她好像做什麼事情都得不到支持，於是她從小記恨這母子倆一直到長大，大吵一架搬出去住以後就再也沒回過家，寥寥可數的幾次聯絡也往往以吵架或切線告終。
當《現世報》記者以後，也因為從不收斂喜惡，看到不公平的事就窮追猛打，得罪過不少人，被冠以「搞事精」的名號，她一直以此自豪……
可是現在這個李佑書……自己三番四次給臉色他看，甚至都踩他一腳了，他卻還想講和？
高詩靜不自在地拿起杯子猛灌幾口咖啡，含糊地應道：「幹嘛啊你……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討厭就是討厭，有什麼好講和的？鬼才信你……」
「就是講和，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已經拿出講和的誠意了，這頓我請客。」李佑書說，「我剛才就是覺得有點奇怪，又不好意思當著服務員的面問。你該不會是猜到我會請客，怕我破費，才點最便宜的套餐？大熱天吃咖哩、喝熱拿鐵……」
高詩靜白了他一眼，拿起匙子開始吃，邊吃邊說：「我約人吃飯從來不要人請，我不喜歡欠別人的人情，AA就好了。點咖哩蛋包飯是因為便宜、方便吃、又能補充體力，這些才是重點。」
頓了一頓，抬頭看到李佑書在慢條斯理地鋸牛排，又忍不住吐槽：「誰要像你，非要挑最貴的吃？還有那杯花裡胡哨的蝶豆花藍莓梳打，喝一杯就差不多抵上一個咖喱蛋包飯套餐了，一看就是在有錢人家庭長大的，不知民間疾苦。」
李佑書哈哈一笑，伸出手指搖了搖：「誤會，都是誤會，我小時候可窮了，我爸長期臥床，我媽照顧他照顧出精神病來了，我別說吃飽飯，不捱打就算好了。」
「蛤？完全看不出來。」
李佑書拿出手機，給她看了張童年時的學生照片，高詩靜好奇地伸頭去看，只見十幾歲的李某人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瘦得跟竹竿似的，不禁驚嘆：「哇……這樣都沒餓死算你好運。那你是怎麼混成律師的？」
「因為特別缺錢嘛，學會了混在有錢的同學堆中給他們當軍師，還會替打架鄰居調解換點謝禮、在學校幫被抓包吸煙的求情打掩護，視乎委托人錢給得夠不夠，幫情侶撮合或是勸分……讀大學的學費就這樣賺到手了，還發現自己好像是天生適合當律師的料子。」
「……」原來這人年紀小小就無師自通當起訟棍了嗎？！
不過也是為生活所迫吧，不過是個十多歲的學生，就要整天維持八面玲瓏的樣子，看別人臉色做人，還真滿慘的……
「我就是這樣的大俗人，喜歡錢，有錢才有安全感。怎麼樣？不意外吧？很符合律師給人的刻板印象吧？」
李佑書語氣輕鬆地說著，像滿不在乎般又笑著呷了一口那杯顏色誇張的藍色特飲，眼神卻專注地鎖定在高詩靜臉上，暗中觀察著她的神情。
高詩靜咂咂嘴，說：「我個人覺得吧，人生如果只是為了賺錢，這真的有夠低級……」
李佑書眼神暗了暗，卻聽得高詩靜繼續說下去。
「但對你來說很重要，我可以理解。客觀來說錢也是有它的作用的，之前我們在手機裡聊，你也知道了吧，《現世報》缺錢，這就是個很大的問題……」
看著李佑書有點訝異的表情，彷彿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似的，高詩靜呆了呆，想通了，沒好氣地道：「幹嘛？以為我會猛烈開火批評你？我好歹是個記者，有基本素養的！我不接受但可以理解你的價值觀，最重要是找出根源，有理有據！」
「你還真是讓我另眼相看了，記者小姐。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替客戶打官司要有理有據才行，打那種沒勝算硬要打的官司，律師費賺是賺了，但是不僅會自砸招牌，一味靠瞎掰也很沒意思。」
李佑書舉杯，示意她碰一碰杯。
「為律師和記者在庭外難得達成的一點共識，乾個杯？」
高詩靜遲疑了一下，舉起她那杯熱拿鐵，碰了碰，一觸即分。
與此同時，她心中不禁想：是錯覺嗎？這個李佑書……怎麼好像沒一開始那麼面目可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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