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前一晚的時候,李佑書用另一隻手機和高詩靜聊完了,呼出一口長氣。
看來見面還是避免不了了……明天見機行事吧。
他趴在律師行辦公桌上淺寐片刻,不到一分鐘就睡著了,卻又在半小時後從睡眠中驚醒,心跳如鼓,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夢裡,他站在法庭中央,手忙腳亂遞交上訴狀,卻被法官指著鼻子嘲笑:「李大律師,上訴期間早就過了喔,哈哈哈哈哈哈!」
救命,這絕對會是大律師生涯裡最恐怖的噩夢,足以讓他想當庭自戕之餘,「金牌大狀」的閃亮金招牌也毀於一旦!
噩夢恐怖,現實更恐怖。
現在天剛亮,明早9點有場庭審,他起來收拾所需文件時,才記起來,自己吩咐秘書把掛在辦公室的律師袍送去乾洗了,來不及拿回來,另一件在家裡,只能趕緊回家一趟。
「不是吧……」
他嘴裡咀嚼著「回家」兩個字,臉色變了又變,最終長嘆一口氣,認命地拖著疲憊的身軀,推門而出。
他在法律界混得風生水起,自然不愁沒錢,當初訂婚順便置業,和未婚妻司甯同居。司甯當時也是大律師,準夫妻倆事業感情一起豐收,湊一湊錢,全款買下頂級地段千呎大戶。
那曾經是工作後最溫暖的避風港,可是現在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李佑書猶豫了很久才握住門柄按下指紋,打開家門。
光是踏進玄關已經感受到空調溫度很低,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厚重的深藍窗簾緊閉,擋住所有光線,客廳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昏暗之中,像一座冰冷的墓穴。
牆上曾經掛滿他與司甯放假時到處旅行的合照——西藏雪山上、北海道花海中、巴黎鐵塔下、愛琴海邊……還有司甯閒暇時親手繪製的花卉素描,但如今全被她拆除了,只剩光禿禿的灰白牆面,像剝了皮一樣悽悽慘慘地裸露在空氣之中。
他每次看見都反射性地喉頭一緊,嘴裡發苦。但他只能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露出任何異樣神情。
因為他同時看到了,司甯穿著寬大的長袖居家服,戴著墨鏡和白色口罩,正坐在沙發上,瘦削的手臂半抬起來,看腕上的手錶。
她看了一眼,放下手,幽幽望向李佑書,眼神晦暗。
「怎麼又這麼晚才回家?是不是再也不打算回來了?」
李佑書心虛地避開她的目光,低頭脫鞋,隨口說:「我也想早點回來啊,公司行政管理的事已經通通丟給利哥處理了,但是近來接的案子多,還是得加班。多賺點錢,提早退休,就和之前約好的一樣,和你一起環遊世界嘛。」
司甯冷笑,聲音從口罩後傳來,悶悶的:「加班?我滑到你同事在社交媒體上發照片,都去吃火鍋、唱卡拉OK了,怎麼你沒去?還是去了,故意不入鏡?」
又來了。
李佑書只覺自己彷彿是個死刑犯,被一根無形的絞索套在脖子上,慢慢收緊,空氣一點點變得稀薄。他想:現在自己的臉色大概也和死人差不多了。
他面如死灰,但是嘴巴上還是得垂死掙扎一下:「哎喲喂寶貝,冤枉啊,我真的留在律師行加班了,大客戶下了新指示,明天也有一場庭審,要準備不少東西。你不信,明天一早可以去旁聽……」
他試圖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卻掩不住一絲顫抖。
也就是這時候,司甯突然暴怒,打斷他的話,尖叫道:「讓我出門?我這副樣子還不夠丟人?你很想讓我當眾出醜被人嘲笑嗎?」
「不是的,我從來沒覺得你丟人,你介意的話,出門也戴個口罩就好,除了上庭以外的時間我都可以陪你戴……」
司甯半點聽不進去:「騙人,分明就是害怕了,嫌棄了,後悔了!不然怎麼天天不著家,連正眼看我一眼都不肯!」
她猛地扯下墨鏡和口罩,露出車禍燒傷後坑坑窪窪的臉。
她如願以償地看到李佑書眼角細微地跳了一下,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無比怨恨地、面目猙獰地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砸過來。
她隨手摔的東西,根本沒留意那隻杯是他們100天定情紀念時互相送給對方的情侶杯。
李佑書閃開了,沒還嘴也沒有別的反擊表現,只是沉默地蹲下來,逐片撿著瓷片,不小心割到指頭冒血了也一聲不吭,拿掃把來再把碎末掃乾淨。
冷靜,他告訴自己。照顧病人就是這樣的,要有耐心,而且一定要細心哄著,千萬不能再刺激到她。
只是……只是一隻杯子而已,以後再訂造就是了。
「小心別弄傷自己,我會心疼。」他說。
司甯情緒漸漸平復,盯著李佑書掃完地,她轉身走向廚房,拿出刀和砧板。
李佑書莫名心一跳,問她:「怎麼了?」
「熬完夜還要回來照顧病人,一定很辛苦吧?」
李佑書求生欲滿滿地否認:「不會啊,完全不覺得。」
「那就好。我給你弄點西瓜汁,裝在瓶子裡給你帶去法院。我好歹也當過大律師,知道在庭上話說多了口渴,正好解解渴。」
司甯嘴上閒話家常,手上手起刀落,把西瓜一分為二,再規律地一刀刀切片剜肉,刀砍在砧板上「篤篤」作響,鮮紅的汁水四濺。
李佑書沒來由地感覺到一股寒意猛地沿著脊樑竄上來,渾身都在發冷。
只見司甯背著他,繼續慢悠悠地說著:「我也知道,你至少這次沒有騙我。我信不過你同事,問過大樓保全了,律師行的人確實都下班了,剩你一個剛剛才離開,算上打車回來的時間,回家時間掐得正好,沒空鬼混。我也不怕你鬼混,要是你敢,我就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切下來。」
她停頓片刻,轉過來輕輕一笑:「開玩笑的。我變成這樣你還陪著我,說還愛著我,也一定不會毀掉婚約的,對吧?」
李佑書胃裡翻絞著很不舒服,幾乎要當場吐出來。他聽不清楚自己說了什麼,只知自己慌忙奪門而出,幾乎是逃走般離開了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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