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的人 - 第四話：別離

熱鬧的市場裡，驚叫聲四起，許多人正躲避著發狂的病患。

辦公大樓的電梯裡，突然有人吐出了如紅豆湯的穢物，電梯裡的乘客大聲咒罵。

高中的教室裡，一群學生不知死活地集體作弄一名發狂的學生。

一個三口之家裡，母親正跪坐在丈夫的血泊中，啃咬著自己五歲的孩子。

擁擠的公車上，有個阿伯正劇烈地咳嗽著，咳到一旁的人，對他投來嫌惡的目光。

兩名警察在人行道上壓制了一名發狂的病患，其中一名警察的手臂上有個明顯的血齒印，一旁的醫護人員正將被咬傷的病患送上救護車。下一秒，救護車接到指示，鳴起警笛，朝醫院疾駛去。

宋慧婷扶著助行器看著窗外，如火柴盒大小的救護車響著警笛，一輛一輛呼嘯來去，面露憂愁。

「閉院都過了一個月了，外面的疫情感覺越來越嚴重。」她抱怨道：「進出醫院的救護車聲也變多了，昨天連軍隊進駐醫院，還禁止我們去公共空間，妳說講的什麼『疫情還在可控範圍』，真的可信嗎？」

她盯著大門新設立的檢查哨，軍人正盤問一台駛進的小貨車。片刻後，問題無人回覆，她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回頭道：「喂，我在問妳話呢，妳是聾子還是啞巴？」

李可妍正專注地在用手機打訊息，完全沒注意到她說了什麼。

宋慧婷一把搶過她手上的手機。

李可妍先是一愣，隨後皺著眉，語氣微沉：「拿來。」

「我在跟妳說話，妳滑什麼手機。」

「我媽感冒了。」李可妍將手掌用力攤向宋慧婷，語氣難得透出一絲低落。

宋慧婷怔了一下，這個時期出現感冒症狀的確不是什麼好事。她把手機輕輕放回對方的手掌上，一臉愧疚，「伯、伯母還好嗎？應該不會……」

「不知道……」李可妍繼續將注意放回手機螢幕，「我在教她怎麼用快篩。」

病房的氣氛頓時有些僵。

宋慧婷明白那種擔憂，她摸了摸後頸，又看了看窗邊掛的衣服，靈光一閃，立刻從床邊櫃子翻出一個快篩示劑，「那個……要不要乾脆拍影片教伯母呢？」

李可妍停下打字的手，目光有些驚喜地看向宋慧婷，「謝謝……」

「這麼簡單的辦法妳想不到嗎？」宋慧婷一邊將快篩示劑拆開，「妳來拍攝和講解，我來示範。」

「麻煩妳了。」李可妍一臉感激。

此時，病房門被敲響，隨後一名護士和兩名軍人走了進來。

軍人一臉嚴肅，身上背著裝有刺刀的步槍，給人莫名的壓迫感。

李可妍見軍人全副武裝，眉頭微微皺起，她對外界的情況感到不容樂觀。

「兩位，要做今天的快篩了。」護士手上拿著不銹鋼盤，上面放著兩份快篩試劑。

「我先。」宋慧婷走到護士面前，拿了一份，「李姐，妳先拍影片教伯母。」

很快兩人做完快篩，皆無感染的疑慮後，其中一名軍人拿出了一份表格，面無表情地說：「本住院大樓即將劃定為『安全庇護所』，為維持避護所內的安全，將嚴格管制人員進出及生活起居，不知兩位有沒有人現在想要離開本大樓的？」

他停了一會兒，又繼續說：「申請離開者，軍方會提供一次性無條件的安全護送，協助您安全抵達指定地點。名額有限，若申請人數過多，將以抽籤方式決定。」

宋慧婷與李可妍對視一眼，兩人都想說些什麼，卻一同打住。

宋慧婷率先發話，抬手輕推了一下李可妍，「妳不是擔心伯母嗎？就算她現在沒染疫，我覺得妳還是應該回去陪她。」

「可是，妳……」李可妍面露難色，話說到一半，轉頭問那位軍人，「請問，你的意思是，離開後就不能再回到這棟大樓嗎？」

「軍方不提供返程護送。若妳想回來，交通就得自己想辦法，回來後必需強制隔離兩週，確認沒有染疫後，即可等待通知，是否可進入庇護所。若庇護所人數過多，將不開放進入，屆時您再決定是否在臨時居住區等待，或另行離開。」

李可妍聽完皺眉沉思。

「妳就回去吧，最好不要回來。」宋慧婷一付無所謂的樣子，「反正我一個人回家後也沒辦好好生活，不如待在這兒給人照料，而且這裡有國軍駐守相當安全。」

「可是……」李可妍心中那份責任心不允許她做自私的選擇。

「外面的狀況都這樣了，妳還不回去陪妳媽嗎？」宋慧婷打斷她，語氣故作輕鬆，眼神卻很認真。

李可妍對宋慧婷的貼心感到訝異又暖心，但她張了張嘴，卻擠不出半個字。

宋慧婷見狀，揚起下巴瀟灑地說：「若妳真那麼想陪我，那就去把伯母一起接來『安全庇護所』吧！到時可別跟我哭夭說後悔回來。」

李可妍緊了緊拳頭，似是正做著艱難決定，片刻後慢慢鬆開拳頭，「謝謝妳。」

宋慧婷帶著微笑說：「妳可不能再說我是惡老闆了。」

李可妍點頭，轉頭問那位軍人：「最晚什麼時候離開呢？」

「最後一批預計在兩週後。」

「謝謝。」

此時的宋慧婷，在沒人注意之下，臉上悄悄地矇上了一層落莫。

接下來的兩週，李可妍積極的為宋慧婷做復健，希望她能有更多的行動力。她希望，若再遇上像 MINI 那樣的事件，宋慧婷不會連逃跑都做不到。同時，若能自理的事多了，才有更好的生活品質。

宋慧婷則覺得有些煩，比起復健，她反而希望兩人能多聊聊天，或是一起做些有趣的事，因為她明白，這一別可能就不會再見了。既然如此，不如趁現在，留下更多愉快的回憶。

「我離開的這段時間，妳好好照顧自己，過陣子，我會回來的。」李可妍背著簡單的行李站在病房前，身後是兩名軍人。

「不用回來也沒關係。」宋慧婷擺擺手，語氣事不關己。

李可妍苦笑，「別擔心，我會平安回來。」

「誰擔心了？」宋慧婷反駁，「不用再做那些累死人的復健，我開心都來不及。」

「我不在，復健還是要做。」李可妍故意板起臉，「還有，對新來照顧妳的人態度好點。」

「囉嗦，快滾。」

李可妍皺眉微笑，「那我走啦。」

宋慧婷只點了一下頭，沒再多說。

李可妍轉身離開，才剛踏出病房，身後的門就被重重地關上。她輕輕笑了一下，喃喃地說：「等我。」

兩名軍人一路將她帶到電梯口。走廊如往常一樣，只有巡邏的軍人。

下到一樓後，一路來到醫院後方的停車場。那裡停著兩輛公車，及兩列排隊上車的人龍。

兩名軍人將李可妍帶到其中一列排隊人龍後，交代了幾句就離開了。

李可妍上車後，坐到車上僅剩的靠窗座位。

她望著窗外開始緩緩移動的景物，在住院大樓進入視線時，下意識朝宋慧婷的病房樓層看去，但從外看去，怎知哪個是老闆的病房呢？

收回視線，轉而觀察沿路景色，院區裡到處是軍人搭建的帳篷及軍用設備，戒備森嚴，彷彿這裡不是醫院，而是某個正處在戰爭中的前線。

當公車接近醫院大門時，被人攔停。

李可妍好奇的看了眼車外狀況，見門口的軍人正在指揮大門打開，一輛運載氧氣的氣罐車正轟隆隆地從不遠處朝大門駛來。

就在氣罐車快要抵達大門時，一名長髮長裙的女人突然從旁衝到車前，身體歪歪扭扭地朝車頭狂奔而去。

司機見狀大吃一驚，趕忙急踩煞車和轉動方向盤，試圖閃開車前突然衝出的身影。

然而，女人離的實在太近，又不斷朝氣罐車跑去。

車頭已經偏轉接近九十度，左前輪仍將女人無情的捲入，頓時血肉模糊。

地上拖出一大片模糊猩紅，一旁的軍人全都看傻了，甚至還有人受不了畫面的震撼轉身就吐。

然而，事情還未結束。

氣罐車剛剛的緊急偏移，導致後方的氧氣槽因貫性被甩向前方。整輛車重心驟偏，氧氣槽帶著車頭一同翻倒，貼地滑行，氣槽在地上拖出一串駭人的火花，發出宛如死神尖嘯的刺耳摩擦聲。

軍人們見狀，紛紛逃跑。

下一秒，氣罐車撞上圍牆，槽體瞬間被撕開一個破口，緊接著，火光爆閃，一聲撼動大地的轟然巨響，瞬間吞沒了所有尖叫與腳步聲。

眨眼間，翻騰的火浪吞沒了逃跑的軍人與李可妍搭乘的公車。隨之而來的衝擊波將地面的一切無情掀翻。碎片、石塊一同被濃煙與火焰向上捲成一朵蕈狀雲。

待那些殘片如雨般落下後，這片區域已成了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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