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的人 - 第三話：過去

「我們東國也有間諜組織？」宋慧婷坐在床上，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李姐。

李姐苦笑說：「嚴格來說是情報單位，每個國家都有，只是西國安插在我國的人，數量更多。」

宋慧婷點點頭，想了想，試探問：「那妳現在是……正在臥底的特務？」

「怎麼可能……」李姐失笑，站起身，將領子稍稍往下拉，露出鎖骨下方三指處，那裡有個圓形凹陷的傷疤。

宋慧婷怔了怔，「……槍傷？」

「嗯，是任務失敗留下的……」李姐的眼神下移，似陷入片刻的回憶後，又繼續說：「從鬼門關前走一遭後，又見我媽因難過而白髮，就決定辭職。那時恰好認識幾個看護，想想自己也沒別的本事，乾脆跟著學，工作安穩就好。」

「這職能差距也太大了。」

「是啊，不過能多陪陪我媽，又不讓她擔心就好，畢竟……」

「畢竟，真等到來不及了，後悔也沒有用了。」宋慧婷低聲接話，神色一黯。

李姐看著她，心頭微微一緊。那場火災帶走了宋慧婷的家人，身為唯一的倖存者，內心總在自責、內疚。她花了將近一年的陪伴與開導，才讓她慢慢從愧疚中走出，自然不願她再陷進去。

於是，她露出爽朗笑容，語氣很輕，「我們能好好活著，才符合他們的期待，不是嗎？」

宋慧婷抬眼看她，沉默半晌，才輕哼一聲。

「我沒妳想像中的脆弱，不需要妳的雞湯。」

「是是是，」李姐讓宋慧婷躺好，「我的事說完，時候也不早了，妳可以休息了。」

宋慧婷忽然伸手抓住李姐的手腕，嘴唇動了動，卻沒把話說出口。

「怎麼了？」李姐問。

「妳不是把MINI給……」

李姐給她一個暖洋洋的微笑，「沒事──妳和其他看護都有幫我跟警察作證，而且MINI的狀況似乎是最近西國那邊流行的病。之後如果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我配合就是。」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至於責任……我是自衛，不會有太大問題。」

「是嗎……？」

「放心，我會繼續當妳的看護。」

「嗯……」

「妳不放手嗎？」

宋慧婷依舊抓著李姐，眼神有些飄移。

李姐看了她一會兒，最後輕輕嘆了口氣。

「我今晚會陪著妳。」

宋慧婷這才鬆手。

半夜，宋慧婷在夢裡，見到了MINI在茶水間時那張恐怖猙獰的臉，她咧開滿口黑牙的嘴，體型突然變大，一口咬掉她的頭。

她抽了一口氣，猛地睜開眼，第一時間看向一旁的看護床，只有一條毯子，卻不見李姐，只聽見病房另一頭，傳來窸窸窣窣的翻動聲。

宋慧婷背脊瞬間發涼，緊繃全身地緩緩轉頭，看向聲音來源。

人影就在衣櫃旁，似乎在翻找什麼，但那身影是熟悉的，她的身體才鬆了一半，便不客氣地大聲問：「妳有沒有搞錯啊，半夜翻箱倒櫃的，還讓不讓人睡啊？怎樣，妳是肚子餓，找錯地方嗎？」

那人影聞言頓了一下，緩緩轉身看向病床。

宋慧婷整個人突然如遭電擊般縮了一下。那人影是熟悉沒錯，但並不是她原本心想的「那個人」！

「MI……MINI！」

MINI如餓虎撲食般衝向病床。

宋慧婷見狀來不及細想怎麼回事，下意識翻身滾下床，忍著落地的疼痛，順勢躲到病床底下。

下一秒，病床竟被MINI的猛衝撞得滑了開來，床腳在地板上刮出刺耳聲響。

雙方對望一眼，MINI 就立刻朝她撲了過來。

她盡全力連滾帶爬地躲了開來，趁MINI還沒回過身，趕忙往大門爬去。但她身體的素質，哪能成功逃跑，只能在病房內狼狽爬滾躲閃。沒多久就被逼進牆角，用雙腿奮力抵住MINI的胸口，不讓她再向前半步，但她知道自己的力氣，頂不了多久。

「李可妍這蠢女人，死去哪了？」宋慧婷絕望地在心中暗罵。

兩人僵持幾個呼吸後，MINI如雞爪的手指就要碰觸到宋慧婷的臉時，MINI的頭就被後方伸來雙手箝住，下一秒，她的頭就被扭了一百八十度，身體無力重重壓在宋慧婷身上。

「啊──！」宋慧婷歇斯底里的叫著：「快把她搬開！快把她搬開！」

李可妍趕緊將MINI推開後，皺眉看著她看起來更加灰白的身體。

「她不是死了嗎？這到底怎麼回事？到底為什麼？啊──到底是怎樣？」宋慧婷驚恐地不斷拍打自己的身體，彷彿身上有什麼髒東西一般。

片刻後，她拍打自己衣服的手終於停下，呼吸也緩了許多。才想像起什麼地怒視李可妍，「妳的話是放屁嗎？說好的整晚呢？」

李可妍苦笑，看著臉色發白的雇主，「妳沒事吧？」

宋慧婷推開李可妍要扶她的手，自己吃力地扭身扶著牆壁站起。

李可妍帶著微笑，無視宋慧婷的反抗，強行扶著她時，發現對方的身體正微微顫抖著，便愧疚地看了眼她不悅的側臉。

「對不起，我去見前同事，我請他幫我找了一些資料。本以為可以很快，但回來時外面……」李可妍扶著宋慧婷坐到床邊。

「我覺得妳這個人很爛。」宋慧婷不想聽任何理由。

李可妍依舊保持著微笑，但眼神中多了一絲嚴肅，「這資料是關於MINI那種狀態的極密檔案。」

宋慧婷頓了頓，瞄了眼趴在地上的MINI，「妳的藉口最好能讓我原諒妳。」

「起初我以為新聞報導過於誇張，但遇上MINI的狀況後，才覺得事情不單純。就用了點人情，請人從情報局帶了相關資料出來。」李可妍的笑容不在，嚴肅的講述著：「看過資料後與MINI的狀態，覺得有很大概率是染上了西國外洩的『人造病毒』。」

宋慧婷臉色變得有些蒼白，開口問：「那我會不會被她傳染？」

此時，病房門被敲響，隨後進來兩名警員。

其中一名皮膚黝黑的警員問：「李可妍小姐是哪位？」

「我是。」李可妍起身。

另一名西裝頭寬臉的警員走進病房，「我們需要請妳說明一下外面的……」他話說到一半頓了一下，伸手指了趴在地上頭朝天花板的MINI，「還有那位『患者』的事。」

皮膚黝黑的警員自行走到MINI身邊，觀察了幾秒，拿起無線電開始回報：「這裡是511，610病房還有一位『患者』。」

宋慧婷抓住要離開的李可妍，「為什麼又要訊問？」

「被MINI咬死的兩個看護，剛剛在外面引發了一陣騷亂，又有人被……唉……」

「她們不是也死了嗎？死人怎麼也會……」

「這事晚點再討論……警察只是例行公事，我好好配合，很快就可以回來了。」

宋慧婷沒有鬆手，「我也要去。」

「我是去協助警察辦案。」

「我現在不想一個人！」

「老闆……」

寬臉警員打斷說：「不如筆錄就在這兒進行吧，我正好也想問問這位女士，這病房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於是，宋慧婷與李可妍一同配合警員製作筆錄，直到清晨四點多才結束。

警員離開後，病房終於安靜下來，但走廊遠處偶爾傳來急促腳步聲，還有推床輪子碾過地板的聲音，一陣一陣，像是整棟樓的騷亂依舊沒有結束。

宋慧婷躺在床上，心中的煩躁與不安讓她翻來覆去許久，無法入睡。

突然，她翻身看向李可妍，「我會不會已經被MINI傳染了？」

李可妍手抱胸前，閉著眼坐在看護床上，聽見了宋慧婷的問題，皺了皺眉，低聲回應：「放心，妳一定沒事，妳是走出人生低谷的人，老天不會再讓妳不幸的。」

「又灌雞湯……」宋慧婷覺得自己被敷衍，「妳也和MINI近距離接觸，應該也不會有事吧？」

李可妍露出笑容，「我是死裡逃生之人，不會被傳染的。」

宋慧婷白了她一眼，頓了頓又問：「萬一，我說萬一，我們誰感染了，該怎麼辦？」

「那就吃藥啊……」

「有藥醫？」宋慧婷眼睛一亮。

「目前沒有。」

宋慧婷瞪了她兩秒，咬牙道：「那妳講個屁。」

「妳想想，人類史上經歷多少次大規模疫情，不都一一克服了。所以，會有的，只是時間的問題。」

「那如果感染已經變成像MINI那種『怪物』還有的救嗎？」

李可妍睜開眼想了想，「希望有。」

「妳總是如此樂觀。」

「既然是在假設，想個好結果，心才會好過啊。」

「是啦、是啦。」宋慧婷用力翻身，本以為會聊開一個末世的話題，卻換來一個Happy End的短文。

「快睡吧。」李可妍將眼睛閉上。

宋慧婷看著天花板，片刻後發現剛才的煩躁與不安，竟都淡去。她偷偷看了眼李可妍，喃喃說：「謝謝妳一直以來的陪伴。」

宋慧婷在病床上被陽光蓋眼，皺了皺眉，緩緩睜開眼，第一時間側頭向一旁看去，這次李可妍正手抱胸前，閉著眼坐在看護床上，不知是睡了還是假寐。見狀她心中有些愧意，她正想開口喚醒對方時，醫院的廣播系統響了起來。

叮咚——叮咚——

一道柔和的女聲，夾雜著一點雜訊，語氣平靜地說：「各位病友、家屬及全體醫護同仁請注意，現在播報一則緊急公告。因近日國內重大未知傳染病擴散嚴重，為確保院內人員安全，本院依據衛生福利部緊急指示，即刻起實施『全院封閉式管理』。」

「封院期間，除持有特殊許可證明之防疫人員外，嚴禁所有醫病人員出入醫院。本院將同步進行全院空間清消作業。請各位病友及家屬留於病房內，配合醫護人員進行疾病篩檢與必要治療。造成不便，敬請見諒，疫情期間請全體同仁與病友與我們共體時艱。」

「各位病友、家屬及全體醫護同仁請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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