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夕 - 童年的海邊

前方的人完成下單。輪到我們到櫃檯下單，「鯊魚堡」最有名的就是英式炸魚薯條，頌欣和我拿到餐點之後回到角落的座位。

「一會兒瑞安帶我們出海玩。」頌欣咬下一口薯條，發出「啪嚓」的響聲。面向窗邊的她，日光灑在白皙的臉，眼眸的顏色稍微淺了下來。

我跟隨頌欣的視線遠眺大海，藍天鋪了一層薄薄的白雲，一切的事物都彷彿蒙上煙霞，小的幾乎看不見，卻總帶著丁點兒黯淡。

宛似，失真的圖片，顏色漸漸從照相紙淡化、剝落、消失。

心、絞痛著……

「嗯嗯。」我不知道如何回應對方。

「你為什麼不一起來？」頌欣放慢語速，揚起眉毛：「你不懂游泳？」

「別亂說！」我有點生氣，就算很幼稚，我不想在女生面前丟臉。可是，頌欣無視我的抗議，手掌像魚尾一樣擺動。略帶歉意笑著。

我瞥向瑞安，他在餐桌的另一邊受著女生的熱切包圍。他跟女生分享自己的遊歷，聽眾無一不表現出期待，撲過來的高氣壓令我感到違和。

我避開熱切的氣流，重新看向頌欣，正襟危坐。

「海邊很危險。」我以只有頌欣聽見的聲音說。

只要下了海，我就有可能死──這種想法毫無根據，但不知何時開始就植根在我的意識裡。平靜的海洋，也許一瞬間風雲變色，洶湧的大浪將我吞噬。我設想到鹹腥的海水灌進嘴鼻，鼻膜進水時候的刺痛，無法呼吸的窒息感，拼命掙扎卻無能為力，失去意識墮進冰冷的深海。

「沒關係，有瑞安看著喔！」

我垮掉肩膀。頌欣說的東西都與我無關，我對出海這種事沒興趣。對我而言，大海是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事物，我始終敬而遠之。

「關於阿臻，你們有一起去過海邊嗎？」我還在心慌意亂的時候，無意中吐出這句話語。

頌欣露出意外的表情，半晌，她搖搖頭。

「沒有耶。我們只是每天在公園見面的鄰居。」

她掛著困惑的臉，挫敗感遂來得更強烈。毫無根據的臆想引起的一句話，讓整個對談的氣氛變得十分奇怪。為什麼我會如此在意頌欣的童年？我不斷說服頌欣的事事不關己，然而卻按奈不住想了解頌欣更多的這份心意。

「這海真漂亮……那頂是不是風帆？」頌欣在關鍵的時候轉換話題，我才得以從自己製造出來的尷尬脫離。

我不斷跳轉視角，頌欣貼窗一指：「在這裡啊！象鼻的左邊。」

她指著石壁被風蝕的部分，果然有幾艘白色的三角帆在海面挺拔地兀立。它們完美地躲藏在粼光之中。

竟然把拱門比較幼的一邊比喻成象鼻嗎？頌欣的想像力令我不禁莞爾。

「真的耶！」

「嗯嗯。滑著風帆的姿態很優雅，就像彈豎琴的人。」

我無法把兩件事聯想在一起，不過也同意「滑浪風帆很優美」這件事。

「那麼，言成有沒有去過海邊？」她睜開大眼睛，那道迷人的眼神流淌著期待。

「讀小學之前去過兩次家族旅行。」

「是怎麼樣的？」

「我都在沙灘上畫畫，畫著畫著竟然一把浪拍過來，一瞬間就刷掉我的畫作。」

「因為漲潮了。」頌欣順便解釋。她握著自己的纖幼小手，問道：「是怎麼樣的畫作？」

「是飛船。」我自然地擠出笑容。小時候的我的確夢想過坐上飛船在宇宙穿梭。

「那麼，其他的小孩呢？」頌欣吸吮一口碳酸飲料。她很容易就從字裡行間找到問題。

「他們都在海裡玩水。」

「別說那時的你已經有這個覺悟。」頌欣的試探讓我有點退縮。我維持表情，以不置可否的態度回應：

「我不懂游泳。」

頌欣「噗」一聲笑出來，幸好嘴巴裡面的碳酸飲料已經吞下去。這樣的頌欣很可愛，我隱藏內心的感想，順水推舟地繼續說。

「表哥看準我這一點欺負我，拎來一桶海水照頭澆下去。」

「呼！」頌欣倒抽一口涼氣，眼睛瞪得老大。

當時我還哭了，以前有個表哥很喜歡欺負我，我永遠忘不了他沾沾自喜的嘴臉。誰知道長大後的我們成了好朋友，與他相處的時候卻絕口不提以前的事情。

「當然我也會報仇。我討了父親買了沙砲，就往他們身上扔。」

父親牽著我走到商店街的雜貨店買了一盒沙砲。我絕對忘不了當時是五元一盒，白色的紙顆扔到地上發出短促而響亮的「啪」一聲，不一會兒就扔光了。我凝視著父親，那時候的他看起來比現在高大吧。

我想繼續玩──我沒有想太多，單純地告訴自己的想法。父親不發一語，臉上也沒有笑容，卻握著我的手不放，回到商店街的那家雜貨店，拿來全新的小盒遞到我的掌心上。就這樣，父親和我來來回回進出商店街幾次。

直到某次我再討沙砲的時候，父親平淡地對我說：「玩了這麼久，應該都夠了吧？」

父親是個比較嚴厲的人。小時候，我很怕父親。也許是想在我面前表現出愛吧？父親答允我的請求，當我聽到他的話語，卻沒有鬧彆扭，馬上把沙砲的事忘得一清二楚，和父親一起觀看日落。

如果我告訴他，他會記得這件事嗎？

「我覺得，南之島也有這樣的雜貨店。」

我立即想到碼頭旁邊的商店街。

短暫的沉默過後，伴隨吸管吸到冰塊之間的縫隙發出泡泡爆破的聲音，頌欣合上手掌，寶石般明亮的雙眸懇切地盯看我。

「欸，真的不出海嗎？」

即使她熱切邀請，我本能上搖頭。流露在她臉上的失落讓我心裡有點酸溜溜，但這樣動搖不了我的決定。

「那麼，你現在學懂游泳沒有？」

「那當然是懂得吧！」我有點心虛地補充：「只是不太擅長。」

「果然是怕死呢！」頌欣調侃著說。

「這是當然的。」我攤開雙手，偷偷瞄向風光明媚的海岸。

死亡對我來說是可怕的事情，我不敢去想死亡的感覺，以及死後的世界。但是我知道無論如何的抗拒，如何的逃避，這個就是生命的終結。

「既然你有這種想法，我也不迫你了。」

頌欣打住話題，大快朵頤吃著吐司。

至於脫離沉重話題的我，總算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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