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夕 - 日出

噪鵑的啼叫宣告清晨的來臨。

我似乎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下度過黑夜。睜開朦朧的眼睛，天花板染上微小的靛藍。我有點累，頭有點痛，而且感到類似發燒的灼熱感，我知道這是睡眠不足的緣故，但我沒有半點睡意。

身邊有了動靜，幾秒後柏豪跟著起床。

「抱歉，我吵醒你了吧？」

剛才清醒的時候，我不小心動了。我以為柏豪會就此吐槽幾番，他卻轉身下床。

「去看日出吧。」

我二話不說跟著柏豪出門。清晨的天氣很涼快，天空因為染了一些暗紅變成了紫色。兩側的路燈還沒有熄滅，早上五點的天空依然處於黑夜，街道只有零星的老島民之外，就只有我們了。

附近不時響起噪鵑的聲音。我們走過因為沒人而看起來變得寬闊的街道，經過一家歐式風格的旅館，下坡道的盡頭就是沙灘。

越接近海邊，視野遂越來越廣闊。浪濤沖刷沙灘，卻傳來磅薄的衝擊聲，海平面的紅暈變得更加鮮豔，馬上要迎接日出了。

腳下傳來踩到沙粒的堅硬觸感，低頭一看，細沙不知何時跑進涼鞋裡。

清晨的海邊來了一群晨泳的泳客，泛著微波的海面有十數顆黑色的人影載浮載沉，海岸在右邊延伸一堵高聳的石壁，風蝕在中間鑿出一個大洞，我不禁在心中讚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天空逐漸明亮，雲朵在黯淡的粉藍色略顯透明，我彷彿窺探到藏在黑夜底下的另一張幻燈片。

第一絲曙光突破海面，撕破最後的黑夜。這段時間的天空幻變得最明顯，每一刻的天色都在改變，幾分鐘前還是粉藍色的天空，此時已經翻成魚肚白。看向東面，灼熱的火球已經冒出一半，我環視周圍，不遠處有一群與我們年紀相仿的學生也在看日出。

第一次看的日出，原來是這樣的扣人心弦－－我懷抱這種感想，心情激起了浪潮。

一隻手搭在我的左肩。

「啊……」我被柏豪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不知所措，嘴巴發出毫無意義、沙啞的聲音。

柏豪的手充滿骨感，扎到骨頭有點痛。然而，我從他的掌心感受到透徹心扉的暖意。我看了他的手，再轉向他，盯著那雙深陷下去的綠豆小眼，毫無阻隔地捕捉到流淌在眼眸裡的明亮目光。

柏豪微微翹起嘴角。他不說話，他的話聲卻在我耳窩裡回響……

『好兄弟……』

我動彈不得，說不出話，抬不起右手回拍柏豪的右肩。我終於明白詠祈老師所說的含蓄美，有些說話不宜宣之於口，讓氣氛維持在此刻的朦朧便已足夠。

柏豪對我說過的惡言，乃是單純男孩子之間的玩笑。我凝視他的側臉，豎起的短髮令他散發著浪人的氛圍，竟然帶點孤獨的滄桑感。這時，我就完全相信。

我不禁回想，海晴說我散發滄桑。看海的男人是不是都流露出這樣的感覺？

奇怪的想法在腦中打轉之際，溫熱的陽光灑在臉上，天色已經完全是白晝的狀態，代表日出的過程已經完結。

柏豪轉身，踏著沙沙的腳步離開沙灘。我急步追上去，對方始終保持沉默，雙手插進褲袋，眼眸倒映綠意盎然的山丘。

一看見陽光，天氣馬上就變得炎熱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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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海邊看完日出回來後，我一頭栽進床鋪睡回籠覺。

我感覺再一次度過漫長的夜晚，睡醒的時候房間沒有其他人，拿起手機確認現在將近正午，通訊軟體的頂端顯示一則未讀的訊息，發送者正是頌欣。我馬上點進去查閱訊息的內容──

──請過來「鯊魚堡」。

我驀地記起今天要到海邊玩，連忙洗嗽更衣，背包塞了游泳用品之後就離開別墅。

「鯊魚堡」與海洋之家隔了一個街口，時尚的玻璃外觀宛如一個水族箱，距離海邊稍微遠的地方，視野卻可以全無遮掩眺望海洋，來這裡享用午餐的人絡繹不絕。

自動門打開，馬上聽到有人呼喚我，朝著聲音的來源一瞥，大夥兒坐在靠近向海的窗邊的餐桌。我體認到只有自己睡不醒，實在有點羞愧。

「午安。」我低下頭打招呼，聲音小的應該只有自己聽見。

「我們怎樣叫你也不醒……」頌欣陳述事實地說，她拉著我到窗邊的空座，遞上菜單：「快點看想吃什麼？」話題切換之快，似乎對我缺席毫不介意，換個角度想說不定已經放棄，我希望是前者。

不論我如何想，頌欣早就為我預留最好的位置。她的體貼，放大了我內心的空虛，以及歉疚感。

頌欣轉身，甩著綁在腦後的波浪髮，眼色暗示叫我跟她一起到櫃檯下單。

在我們之前剛巧來了一個家族旅行集團，一時間隊伍停滯不前。

「有比較精神嗎？」

頌欣轉向我，這我才注意到她的衣著。她穿著白色帶兜帽的防水風衣，風衣下呈現白皙的雙腿。

「我看起來真的有那麼累嗎？」我半開玩笑，無奈地聳肩。

「嗯。」頌欣指著我的眼睛，皺起小巧的鼻尖。霎時間，我眼睛一陣乾澀。

「我失眠了。」我如實說，準確來說我在這裡沒有說謊的理由。

「沒關係，來到南之島之後，我也睡不好。」頌欣撥弄濃密的波浪髮，苦笑道：「我不習慣家裡以外的床呢！」

「啊啊……說的也是。」我豎起食指，附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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