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夕 - 黃昏的夕陽

我們照樣在通往海灘的路口分別。這時夕陽已經開始沉下海平線。路上染過一層燒紅的顏色，我獨自踏上歸途，這時才記得檢查口袋裡的手機。

一半的訊息來自班群，另一半是頌欣的，均標示為未讀。我著急地按進去……

『你去了哪？』

『可以回訊息嗎？』

『你正在做什麼？』

『為什麼不回應我？』

『好。』

頌欣大概每隔十分鐘就傳一條訊息過來，最後一條在下午四點傳送，她應該是放棄了。

我加快腳步回去別墅。一走進室內，頌欣一如平常跟同學聊天，她注意到我，稍微睜大雙眼，我想過要不要跟她說話，最後還是裝作沒事發生來到二樓。

「張言成。」

來到二樓，背後傳來頌欣的聲音，聽起來冷冰冰的，就算看不到對方的臉，我也知道她一定在生氣。

「對不起。」我背對頌欣道歉，這件事無論如何都是我的錯。

「你到底去了哪裡？」頌欣一把抓住我肩膀，我和她對上眼，果然她的雙眼充滿怒火。

「抱歉，我在島上到處逛。」就算頌欣如何窮追不捨，我對海晴的事始終守口如瓶，絕對不可以讓她知道海晴。

「那麼，為什麼不回訊息？」頌欣緊鎖眉頭。

「我忘了檢查手機。」我開始不耐煩，心裡響起叛逆的聲音：妳到底有什麼資格說我？

「唉……」頌欣扶額嘆了口氣，抬起頭，掃了綁在腦後的波浪捲髮：「我不知道你是哪裡覺得不爽，你來到南之島之後，舉止就變得十分異常。」

「我沒有不爽。」我越說越動搖，對方說得沒錯，由踏上南之島的一刻，我就有一種很不自然的感覺。不，遇上海晴之後，南之島的一切都不再一樣，我滿腦子只是想著海晴。

「你知不知道，我為了今次旅行花了很多心機。我希望大家可以在高中之前的暑假留下美好的回憶。」頌欣越說越激動，聲音不住顫抖。她掩著嘴巴，發出抽泣聲，眼淚滾落臉龐。

我茫然地佇視眼前的頌欣，無比的懊悔湧上心頭。我沒想過弄哭女生，「對不起」除了道歉我想不到其他說話。頌欣決絕地搖頭，不想接受我的道歉。

「還是，我以前把你逼得太緊？」頌欣重提兩年前的往事，令我產生本能上的排斥。

「才不是！」我不想爭吵，可是氣話隱忍不住脫口而出。頌欣卻充耳不聞，一口咬定是自己的責任，用力地搖頭。

「那時的你，不像現在失去笑容。後來我認真想過，哪個正常的男孩子不會胡鬧？我卻只把自己認為正確的灌輸給你。我想親口告訴你，卻很害怕你會生我氣。」頌欣說到後面，表情漸漸羞澀，雙手垂在身前，縮起肩膀扭怩著。

「愛出風頭，滿臉笑容的張言成，感覺滿帥氣的。」頌欣吸了吸鼻子，哭笑不得地說。

「不。我要感謝那時候對我懸崖勒馬的妳。」我凝視頌欣的頭頂，夕陽穿過陽台的窗戶灑在我們身上，眼前的金色波浪閃耀光輝。

「我更喜歡現在的自己，所以妳不需要為了這樣的我而內疚。」我努力擠出自然的微笑。

頌欣瞪圓澄澈的雙眼，錯愕地看著我。而我回以更加確定的點頭。

就算變得沉默寡言、變得失去笑容，一切都是我自願的。

我自問無論長相和才藝都屬於中間以下的水平，而且不擅交際，我常常為此感到自卑。過去胡鬧的我，說穿了就是打腫臉充胖子。為了掩飾內在的懦弱，我只能戴上狂妄自大的面具。就算不是頌欣的緣故，早晚我也會暴露本性吧。

至少，現在我可以嘗試對「這樣的自己」坦率一點了。

只要真正愛上自己，你會發現旁人的評價都是微不足道的東西。

耳畔宛若響起海晴的聲音，我的目光一直沒有從頌欣身上移離。

「中途放棄遊戲，實在很抱歉。」

「不。只要言成願意跟我坦白，我沒關係。」

「抱歉，我暫時要守住秘密。」

頌欣露出失落的表情，但很快就點頭。

「待會兒我們會外食，你想跟來就來吧。」說完，她便轉身，晃著腦後的波浪馬尾下樓。

在我眼前的取而代之是自己的影子。金黃的夕陽殘留夏日的餘熱，光亮得無法忽視。

我終究不及黃昏的夕陽一點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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