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夕 - 缺失的一角

離開福伯的店時，我聽到背後談論著「阿晴真的好懂事呢」的聲音。

「嘿嘿……福伯就是這樣了。」

海晴以哼唱的方式表達感想，臉上浮現難為情的紅暈。

「南之島人真的好熱情呢！」

「我好喜歡南之島的這份純樸。」

海晴抬頭看向夜空：「福伯和爺爺從前就是好朋友，爸爸小時候也承蒙老人家的照顧呢！」

「你們的感情真的很好呢！」我想不出具深度的東西，只能以淺白的說話評價。不過，我相信這就是對他們的感情最好的統整。

「對呢！然而……」海晴勾著頭髮撥到耳後，雙眼炯炯有神地睜圓，話鋒一轉：「幫我拿著！」

我自動自覺舉起左手，海晴把糯米滋的盒子平放在我的掌上，拿起一根塑膠叉子夾起糯米滋就吃。圓滾滾的糯米滋在她的嘴邊轉著，她小口地吃著，令人想起兔子之類的小動物。

吃到一半，海晴忽然停下來，狐疑的目光盯著我。糟了！是不是被她發現我從剛才就一直盯著她看？

「你不要吃？」海晴的提問出乎意料，卻依然充滿困惑。

不是妳要吃的嗎──我遲疑了兩秒，少女卻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旋即從容地微笑道：「你沒有聽福伯說話嗎？試一下吧，味道不比大排長龍的店差。」

真的可以嗎──我內心掙扎幾番，又是兩秒，我相信海晴不是那種口是心非的人，我放棄無謂的糾結，大口就咬了下去。

雪白的椰絲飄來淡淡的甜香，軟綿綿的糯米滋中間忽然嘗到清涼的芒果口感，汁液從中間沁出來，讓我有點狼狽。不過，味道實在很好，讓平常不太吃甜點的我也投下肯定的一票。

我望向海晴，少女的左臂橫跨背脊抓著右臂，回以自信的微笑，似乎早知道我會愛上芒果糯米滋一樣。

「那個……對妳來說，太平清醮是什麼？」

走下坡路的時候，我鼓起勇氣問。

海晴稍微蹙起眉。雖然很輕微，剛才福伯臨別前跟海晴說希望她回來看太平清醮的時候，她同樣露出丁點兒抗拒的表情，似乎不想深入談關於太平清醮的事。

「古時候，南之島發生瘟疫，島民到北帝廟供奉神明，最終瘟疫消退。我們為了報答神恩，每年都會舉辦醮會，祈求一年風調雨順。」

「那麼，福伯說的飄色，妳有參加過嗎？」

我覺得自己做了壞人。當海晴說著教科書的回答，我感覺到她的不情願，但我終究決定打破砂盆問到底。

我很想知道海晴的想法，儘管我無法改變什麼，甚至無法解開她的心結。

蹤使到頭來只是滿足自己的偽善心……

只因，我很重視海晴。

我本著會被海晴討厭的覺悟。海晴先是皺起鼻尖，眉蹙得更深，我正要為自己衝口而出的問題暗自懊悔，對方卻平靜地開口。

「我有看過，但沒有表演過。」

海晴十指緊扣，在身前伸了個懶腰，吁出悠長的一口氣。

「我說過，我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搬出去城市，所以沒有機會擔任色心[2]。被選中做色心，能夠參與飄色是每一個南之島的小孩子的夢想。雖然我不是太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渴求這份表演慾，但我和其他在這裡長大的小孩子就不一樣，這個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海晴將手放在胸前，猶如找尋心裡缺失的一角。

「大部分童年都不在南之島的我，始終少了一塊拼圖。」她擺出牽強的笑容，那是我沒見過，屬於海晴痛苦的一面。

「這樣，一定是很難過了。」我想不到如何安慰海晴。說出如此空洞的話的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偽君子。

「只是有點遺憾而已。」海晴回復輕快的語調說，宛如雨後天清的那種清新氣息在她身上散發，絲毫找不到刻意粉飾的痕跡。

「妳在城市的經歷，也是很多南之島小孩子所沒有的童年。」我記得海晴說過不討厭城市，我以此試圖安慰海晴。

「也是啦！其實你不用安慰我，哈哈哈！」海晴擺動纖瘦的身軀，腦後的黑髮甚是動人地捲動。

太平清醮的話題就在這裡打住。我們回到依舊熱鬧的商店街，經過一家懷舊玩具店的時候，我叫住海晴：「等我一下。」

直覺告訴我，店裡有我想要的東西。

海晴跟著我進入店內。木櫃的底層延伸出一個陳列空間，跟南之島有關的紀念品和小飾物琳瑯滿目，懷舊的鎢絲燈泡耀目無比，一時令我眼花撩亂。

不出所料，在櫃檯對著的櫃子前，放著一個個火柴盒大小的沙砲。我凝視富有時代感的包裝，心中的激動讓我語塞。

我不加思索，拿起兩包走到櫃檯前結帳，心忖：當時父親是不是也是這種心情？

「你也找到自己的童年了。」海晴對著我笑，豎起大拇指。

「看到，就想緬懷一下過去而已。」

海晴好像沒把我的說話聽進去，逕自走過我面前，喃喃自語：「啊，剛才沒注意到……」，然後打開櫃檯旁邊的冷凍櫃，取出兩瓶藍色包裝的彈珠汽水，放到櫃檯的時候用側臉對我說：「夏天怎可以缺了彈珠汽水？」

熠熠生輝的眼瞳彷彿在說：「昨天吃了彈珠汽水口味的冰棒，今天一於喝真正的彈珠汽水吧！」

完成結帳後，海晴直接把彈珠汽水放到布袋裡，軟綿綿的布袋，底部頓時突出兩個瓶子的圓柱圖案。

我的褲袋放著裝了沙砲的紙盒，戳著大腿的感覺真的好像火柴盒。

「那麼，我們差不多要繼續走了。」海晴往商店街的出口走，我遂連忙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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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在飄色巡遊中，兒童會化妝扮演不同人物在舞台表演。扮演者稱為色心，男孩稱為色仔，女孩則稱為色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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