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商店街後,我們一直向北面走。頌欣說過瑞安會到南島看星星,我和海晴則是朝向北島。
沿著與海岸平行的筆直道路一直往前走,深邃的大海拍著柔和的海浪聲,每隔幾十公尺放置一枝的路燈成為路上唯一的光源,引領著我走到海晴想我去到的地方。
路途上,我們經過前天下午去避雨的公園以及圖書館。這個時候,圖書館已經關門,白色的建築在黑夜裡發著微弱的暗光。
越往北走,路上的行人就越來越少。終於,前方再也看不到任何人。如果身邊換成頌欣的話,她大概會怕黑吧?
往後的是我沒探索過的地方,平坦的道路到此為止,出現在眼前的是陡峭的上坡路。道路兩側種滿了樹木,看不見後面的海洋,跟登上氣象站的山路很相像。
海晴握著布袋的帶,在纖細的肩膀背好。隨著我們繼續前進,坡度漸漸加大,先前我們已經走了大約二十分鐘,速度因為上斜而開始下降。因為這段路絕對不好走,我們都默不作聲。
我略感到雙腿疲累,於是不禁在意背著袋子的海晴的狀況。她維持一定的節奏,布袋裡的竹枝互相碰撞發出清晰的「咚、咚」聲響,是那種在樂器能夠聽到的動聽音色。
我聽到海晴微微的喘氣,雙眼卻透出堅定的眼神。就算我再開口,她也應該不會把布袋交給我,她想堅守藏在布袋裡的秘密。
一路走來的我早已汗流浹背,瞧看身旁,海晴的長髮有些凌亂地黏在額頭上。前面的天空不知不覺變得開闊,再往上的空間不多,我們即將到達山坡的最高點。
山下的畫面讓我震驚地張開口……
放眼開去是杳無人煙的荒地,零碎的岩石分散遍地,白色的浪花沖刷淺灘上的礁石。南之島的北岸,原來是個這樣荒涼的地方嗎?
「到了。」海晴以平常的口吻說。
海晴率先走下山丘,靈活地動著穿了白色運動鞋的雙腳在滿是砂石的山坡上行走。反之,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張開雙臂維持平衡,努力令自己看起來不太狼狽。
走完最後一段下坡路,雙腿頓時感到輕盈。回眸相視,山丘已經拋在腦後,原來我們一路上走了這麼遠嗎?
我們在夾雜砂石的岩地走了一小段路,來到一處比較乾爽空曠的地方。海晴指住前面的大石說:「在那裡停下吧。」
我隨手掇來一把芒草,當作掃帚清掃周圍的沙土,海晴則從布袋裡拿出野餐墊鋪墊。接著,竹枝、麥克筆、用塑料袋包裹著的紙條……一股腦兒傾倒而出。
設置的工作完成後,我坐在野餐墊的另一邊,與海晴是伸手可及的距離。
噗──海晴開了剛買來的彈珠汽水,咕嚕咕嚕地喝著,彈珠在氣泡裡不斷翻滾,喉嚨上下動著。她一口氣喝了半瓶,誇張地弓起背,灑脫地大叫:「好爽啊!」
她瞇起眼,甩著頭,汗水、冷凝在瓶身上的水珠揮灑,這片景象是我所嚮往,中學生在夏天揮灑青春的模樣。
我接過彈珠汽水,把往下凸出的蓋子塞進去,稍微用力,爽快的一聲「噗」,汽水的泡泡頓時湧出瓶口,我連忙放到嘴裡吸吮。甜味瞬間佔據了口腔,碳酸獨特的冰刺感在舌頭爆發,渾身感到暢快無比。
我無法好像海晴一樣率直地表達「好爽」之類的感想詞,相較平靜地說:「好喝。」
「彈珠汽水,果然還是最適合在夏天喝呢!」海晴說完又是一口。似乎是一下子喝太多太快,她不小心打了嗝。
海晴肯定地點頭。我驀地憶起昨天選擇了彈珠汽水味冰棒作為代表回憶的夏天的物件,能夠得到海晴的肯定,單是這樣我就已經很高興。
我又喝了一口,抬頭的時候剛好與月亮對上,勾著左手,對身旁的海晴說:「是上弦月,剛剛到了一半。」
「今天是七夕嘛。」海晴理所當然地說。我遲來的恍然大悟:「對喔!今天是農曆七月初七。」
「說起農曆,你知道為甚麼農曆又稱為陰曆?」海晴冷不防的學術提問令我有點反應不過來。然而,正如先前的相處,我已經進入了她的世界,低頭抱胸.認真地思考,然後不確定地說:「陰曆代表舊曆的?陽曆就代表新曆?」
「不不,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海晴隨意地蹺著腿坐,抓住自己的腳腕,搖搖頭。刻下我感到被淋了一頭冷水,低著頭。
我這副模樣似乎讓海晴很開心,她露出自信的表情,鼻翼翕張,我則是半放棄的狀態靜待對方拋書包。
她遠眺明月,悠長地說:「很多古代曆法都是根據月相而制定。月相的盈虧週期大約二十九天半,不就跟一個月的長度很接近嗎?農曆算是其中一種於月相相關的曆法,所以它才叫Lunar Calendar。」
「喔?我還以為Lunar是農曆的英文譯音呢!」
「才不是。這個詞是源自拉丁語的Luna,有月亮的意思。」海晴露出傻眼的表情,接著以不拘小節的語氣繼續說:「相對的,陽曆就是根據太陽活動而制定的曆法。地球圍繞太陽的公轉周期為三六五點二四日,現代所使用的公曆也是以此為根據,並且每四年閏一日。」
說罷,海晴雙手握成拳頭交疊胸前,乍看是闔上一本百科全書。
她轉身拿來兩根竹枝,找尋能夠固定的石縫插進去。她專注地幹活的時候,一邊用流水般通順的語調說:「七夕最早於唐朝中葉傳入日本。到了現代,七夕已經成為許願日,節日的日子也演變成陽曆七月七日。」
海晴用力地按下竹枝,放下踩在大石上的腳,雀躍地說:「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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