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夕 - 沙畫與貝殼

陽光在下午越來越強烈，水泥地傳來烘烤的灼熱感。瑞安領著我們到海洋之家，一聲很有沙灘男孩感覺的「哈唷」，迎接我們的是一位穿著夏威夷服裝的魁梧小哥。墨鏡和雪白的牙齒堪成強烈對比，粗壯的四肢呈現健美先生的肌肉和小麥色的膚色。

瑞安跟對方寒暄幾番，後者爽快地從倉庫搬出兩把太陽傘和捲成圓筒的沙灘蓆，留下一句「我去準備一下」之後就飛快地回去海洋之家裡面。

到海邊遊玩的人很多，我們跟著瑞安到比較僻靜的一側，按照他的指示搭起太陽傘，將袋子放在沙灘蓆上。一部分的人似乎去換衣了，我把袋子集中在傘下，好讓它不被吹倒。

「言成怎麼不換衣呢？」

溫柔的話聲在背後傳來，頌欣挽著防水手袋，出現在我面前。我後退兩步讓出空間，她點頭道謝，放下手袋，然後拉下白色風衣的拉鍊……

風衣順著雙臂滑下，露出穿在裡面的泳裝，粉紅色為主調的泳裝滾著裙邊，頌欣每走一步，裙邊就隨著腳步擺動。

我害躁得想從頌欣身上逃避視線。

那是我從來沒見過的頌欣，實在是太花俏可愛。當然這個感想只能藏在心底。

「我一會兒再決定。」我不安地抓著下巴。頌欣無視不知所措的我，脫下的白色風衣覆蓋在行裝上。

其他人漸漸回到沙灘。有的男生一直盯著女生不放，結果被罵「在看什麼啦，色狼！」

「那邊還要準備一小時，我們在那邊玩一會兒吧！」這時，瑞安拿著手機回來，大概剛剛跟船家聯絡完吧。

「去囉！」同學們齊聲歡呼，紛紛踢著腿跑進海裡。

「張言成，你不下水是吧？可以勞煩你替各位看管行李嗎？」

我頷首應諾，瑞安臨別前還合掌跟我說「謝謝你」。

我目送他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的背影，當他加入玩水的時候，氣氛馬上熱鬧不少。即使如此，我仍然沒有加入的打算。

帶著鹹腥味的風迎面吹至，今天的風向應該在轉為偏南。

海邊不遠的地方延綿一排房子，海浪拍打墊高修築的防波堤。海晴說過她家就在海邊，說不定就在那裡當中。

只因答應瑞安替大家看顧行李，若不我應該會過去那邊看看。

我的視線不由得看向在海邊遊玩的各位，恰巧看見頌欣躍起抱著沙灘球的模樣，肢體不自然地扭動，因為不擅長運動而略顯笨拙的她，儘管我看不清楚她的臉，總覺得她此刻散發著跟天上豔陽一樣的熱情。

刻下，熱鬧彷彿與我無關。

心裡閃過想加入大夥兒的念頭，然而另一股消極的想法就會出來壓抑我的欲望。我經常陷入這樣的糾結當中，每一次總是後者壓過前者。

就算不跟眾人一起玩也沒關係，就算讓夏天的這部分留白都沒關係。

說不定我真的看起來像一位歷經滄桑的老人。盛夏之花綻放之時，我卻看到夏末的憂愁。「八月的夏天」不斷在腦海中徘迴，偏偏讓我勾起和我一起討論這件事的海晴，心裡的每一寸空間都想著她，思緒不斷的如碳酸飲料膨脹。

飛機引擎的低鳴、風吹過樹葉發出百葉簾般的唰啦啦的清脆聲音……驀地，我的意識完全沉浸在聆聽這種聲音當中。我與大自然連結的時候，對於自己的想法前所未有的真實。

放空自我的時候，我沒注意到隨風挪動的自己，直到腳邊一陣尖刺的感覺，我才注意到藏在沙子裡露出一半的貝殼。

我蹲下身，撥開表面的沙，拾起一顆外型像小甘筍的貝殼。我窺看裡面，內壁十分乾淨，一些紫色的小點點綴在白色的貝殼。

小時候的回憶，一瞬間奪瓶而出。

我心血來潮，猛然往大海走近十數步，胡亂撥開身邊的沙，馬上發現更多形狀不一的貝殼。雙殼的大概是蜆之類的動物吧？

我把每一款不同的貝殼收集，不一會兒一雙手已經拿不完了。貝殼拾膩了，我就坐下，撫平面前的沙地，隨手拎起一根在中間曲折掉的樹枝就開始畫畫。

我凝視眼前的小村莊，簡單地畫了幾間小屋，唯獨背後的樹林，我想格外用心畫。先畫一豎，然後在那條線上左右來回，這是老師在美術課的時候教的樹的畫法。

畫完樹，再畫波浪，這下我覺得自己有點畫蛇添足。乍看之下，房子好像直接浮在海上。

「畫的好漂亮呢！」

樹枝此時突兀地折斷，沉醉在繪畫當中的意識戛然而止。往後一看，頌欣已經站在我背後，手放在背後，俯身看著我，還有我面前的沙畫。

我注視頌欣的臉，回以一個微笑，她的善解人意讓我身心舒暢。

「忽然就想畫畫了。」

「嘿……果然昨天你是沒認真畫。」

「才不是。我真的盡力了，只是……」

事到如今，我知道說什麼都是砌詞狡辯，只見頌欣搖搖頭，坦蕩地說：「狀態不佳吧。」

她甚至替我想好藉口。我鼻子一酸，昨天傍晚那個流淚的頌欣再次自記憶中浮起。眼淚滑落的瞬間，淚珠在夕陽閃爍璀璨的星光，連結著更遙遠的回憶……

沉默了半晌，我以極緩慢的速度點頭。

我想起腳邊的貝殼，拿起一個放掌心，對著頌欣笑著說：「以前，我去海邊還會拾貝殼。」

頌欣在我旁邊蹲下，好奇地端詳，我繼續分享自己的童年。

──我拿著空的貝殼問母親，她說這個是海螺的家。我接著問現在它的主人去了哪，母親想了一會兒，最後答我「不知道，也許問海螺先生比較清楚」，而我真的照做，對著空的貝殼喊叫。

「這些都是海洋生物死亡後被沖到岸上的貝殼。」頌欣的話語，令我徒增空虛。

這我當然知道。浪聲從遠處傳來，霎那間飄著淡淡的愁緒。

「我覺得每一位母親都不會想讓孩子太早接觸死亡的話題。」

「說的也是呢。既然知道了也不會影響生命的定理，不如就索性不要思考，活在當下才是這個年紀的人應該做的事。」

說完這種話的我教自己也吃驚。明明才給海晴說完像等死的老人，可是對著這些貝殼，我好像突然領略了某些事情。

「言成有這種想法很好。」

頌欣欣慰地說，我則是害躁地擦擦鼻尖。

「可惜找不到大隻的螺殼。小時候看繪本會見到人物拿著螺殼當是傳聲筒使用，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這個海域沒可能有這種貝殼吧。」

「說的也是呢……」

正當對話陷入無法接續的時候，遠方傳來熟悉，富有朝氣的「喂～」，頌欣把貝殼散落在地，站起身。瑞安已經準備好出海的觀光快艇，頌欣喊回去「來了」就踢著滿是沙粒的涼鞋輕跑過去。

我佇視女生們登上快艇，不由得擔心起來，同時不斷說服自己「有楊瑞安在必定沒問題」。

快艇的發動機啟動，發出噗嚕嚕的聲音，拖著一道白色尾流開往大海，馬上就引來附近的白鷺，在冒出泡泡的海面上盤旋，吱啞的叫聲談不上動聽，平靜的岸邊頓時亂作一團。

快艇繞過象鼻之後就消失無蹤，一陣失落使我倍感空虛，我無心顧及那群仍在爭奪不存在的獵物的白鷺，轉身回去太陽傘下。柏豪低聲哼著歌經過我身邊，似乎朝便利商店走去。蔡俊宇和蕭建安也沒出海，我看到他們從另一邊的樓梯離開沙灘。

柏豪回來的時候手上拿著一杯砂冰，在我旁邊坐下。瞇細的雙眼眺望大海，照樣是令人看不明白的淡薄表情，我想不到要跟對方說的話，默默承受著尷尬的心情凝視前方。

大海和天空彷彿褪色一般，總帶著一絲慘淡。我呆呆地昂首仰望天上的雲朵，加強的偏南風使它們飄得飛快。

不知不覺，我躺下沙灘蓆。碰巧太陽躲在一朵厚重的棉絮後，天色倏地暗了下來，風吹拂的太陽傘輕輕地搖動，我眨著眼，在這片寧靜下彷似失去了焦點。

捲著海潮的南風帶著一股令人難耐的濕熱，但或許是徹夜失眠的關係，我好想睡。

我與周圍的聲音斷絕，徹底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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