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夕 - 我看起來像什麼

「我看起來像什麼？」

海晴的眼眸流瀉著無比的柔和。是我的錯覺嗎？我們的距離稍微靠近了。

她的話再一次把我帶進她的維度。我下意識地低頭，思忖對方的問題。

「八月的夏天。」我緩緩開口，掉出嘴邊就是這句話。

我的思緒頓回昨天的午後雷陣雨，一股清涼沁進心房。差不多每天都會遇到的雨，卻令我十分在意。世上如無兩顆相同的雪花，說不定世上也沒有兩場一模一樣的雨。

剛好一朵厚重的白雲擋著太陽，天空倏地黯淡下來。非常白皙的皮膚、纖幼到仿彿會輕易折斷的手臂、標緻漂亮卻讓人過目即忘的臉龐，眼前的海晴身影竟然跟著變得黯淡、變得透明，熱情的少女在風中搖曳的如融化的冰品，彷彿隨時會消失在眼前。

想要珍視，想要伸手抓住夏天的尾巴。

當然我不是指「海晴可能會死」，但過了今天，一切都將要變得不同。

離夏天的尾巴將要再接近一天，在南之島的日子將要倒扣一天。

兩天後，我要離開南之島，海晴會在眼前消失。

和她相處的時候，她的舉止都在我的腦海裡留下足印，宛如掠過眼際的雨滴。縱然她的外表多麼的大眾，即使我的人生只是活了十五年多一點，我篤定今後再也不會遇上另一個像海晴一樣的女生。

內心頓時一陣被擰緊的痛楚，令人憂鬱、教人焦躁，如在潮濕的炎夏呼吸一樣難以排解的愁緒。

似是某物，卻言不出其名的感覺，總算找到解答了。我確定這個就是「八月的夏天」。

海晴微微張開口，眼睛瞪得老大。我果然說了很奇怪的話吧？

對方深深皺眉，浮游的眼神顯得很糾結。

「抱歉。我只是覺得……」我試著解釋，海晴卻舉手擋著我面前，把我想說的話語拒諸門外。

「從來沒人這樣形容我。」海晴移開手臂，撥開垂在肩前的墨黑長髮：「我很喜歡。」

她沾沾自喜地吐舌頭：「第一次有人用天氣形容我，希望你不是為了迎合我的喜好編出來的謊話。」

「絕對不是！」

我認真地繃起表情。海晴則是滿意地笑，擠出酒窩，染上一抹健康的腮紅，看來她已經完全消化這則評價。

「我看起來像什麼？」我反問海晴。

不同於我，海晴馬上回答：

「黃昏的夕陽。」海晴以挑剔的口吻說。

「啊？」我對海晴的評價十分困惑。

「明明跟我同年，言成卻散發著歷經滄桑的氛圍。」海晴繞著我轉，徹底將我由頭到腳掃視一遍。

「我有嗎？」

「全身都是呢！」海晴誇張地比出大圓圈，繼續用指點迷津的語調說：「沒有再要追求的目標、對周遭的人和事不抱期望……言成給我的就是這種感覺。明明是十五歲，卻活得像六十歲的樣子。」

我不語。海晴一語中的。我的確很沒有年輕人的氣息，沒有夢想、沒有要追求的事物，好像歷盡人情冷暖，對世上萬物再沒有期待，寧願在孤島上靜靜等死的老人。

不僅像，根本就是刻下的我。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冒出這個想法。明明只活了十五年多一點，我到底懂什麼人生？」我自嘲不解風情的自己。

「少年不知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海晴富有韻律地誦讀，做出拿著紙扇的手勢在空中比劃。

「我應該沒空閒到自討苦吃。」我冷漠地回應。

「青春期嘛！偶爾也會陷入這種糾結。我覺得你是個擅於感知的類型。」

「那麼，在妳眼中我是不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看來你很在意旁人的目光。這樣我明白了……」海晴指著鼻樑，做出推鏡腳的動作，令我誤以為她真的戴了眼鏡。她呵呵地輕笑，擺出偵探破案的勝利表情：「你一定是很在意別人的評價，希望成為一個受歡迎的人，但做不到，所以就索性關上心扉，不再跟這個世界有太深的交雜。」

一針見血的評價。明明我沒說什麼，為什麼海晴能夠分析得如此透徹？果然愛讀書的人會比較明白人類的內心世界嗎？

「人際很煩。」

「人類本來都很奇怪，會覺得別人『很奇怪』的人就更加奇怪。」

我沒心機探究鬼打牆的海晴，凝看山下的南之島。

「到底如何才可以成為討喜的人？」

「我認為你不需要想得這麼複雜。」

海晴那把隨時融化在炎夏的清澈聲音在耳畔縈繞。

「人生在世，每一個旁人都只是你的過客。真正陪你走到最後，真正需要看待的聲音，卻是你自己啊！」

海晴說得有點大聲，她俐落地把長髮撥到耳後。

「我的興趣在同學眼中也是很奇怪，但我是真正喜歡氣象。我不會去想別人怎樣看我，不會想是不是正在走父親安排的道路，只要是我所愛的，我會放開自我去擁抱它。

「只要真正愛上自己，你會發現旁人的評價都是微不足道的東西。別看我只一個人，我過得很自在。」嬌小的身軀散發出無上的自信。

此時，觸電的感覺從頭到腳貫穿我的身體。我好像明白了一點道理，又好像一知半解，傻楞楞地與海晴互瞪。

「你應該也有自己的想法吧？」

海晴溫柔地盯著腳邊的石頭，也許我就是那顆平平無奇的石頭。

「我不知道。」我迷茫地說。

我很清楚自己在逃避，每當想鼓起勇氣踏出舒適圈，「我這種人絕對做不到」、「就算這樣也沒關係」諸如此類的消極想法不時在腦海打轉。

「既然如此，陪我觀察天氣。」海晴眼裡閃爍懇切的光芒：「一個人好悶耶！」

我似乎輸給眼前的少女，放棄掙扎般放下肩膀，跟在海晴身邊。

「看。」

海晴指住天空。起初我看不出一點特別之處，定睛注目才發現，兩道平衡的飛機雲在粉藍色的天空描繪一道無比接近直線的弧線，從北面一直畫到南面的盡頭。

「你知道飛機雲是如何形成的呢？」

「噴射機的尾流遇冷凝結雲。」

「嗯。就算在盛夏，高空的氣溫低至零下五十度，從飛機噴射出來的尾流，一瞬間就凝結了。」

我繼續凝視飛機雲，軌跡一直往南方畫下去。我終於看到一架小小的飛機，當然實際上應該很大吧？

我豎起耳朵傾聽，天空傳來低沉的飛機聲。原來南之島的上空就是飛機航道，抵港的航班會經過附近，來個大迴旋後降落。

盯著翱翔天際的飛機，雖然我還不是太確定心裡的想法，我想為自己的生命踏出一步。

我保持沉默。海晴自顧自的呢喃：

「說起來，今天真的熱得快要融化。」

海晴邊說邊扇著臉頰，透徹的汗珠滾下側臉，白色的Ｔ裇早已濡濕。至於我，同樣是汗流浹背，今天的高氣壓確實比昨天強。

「南之島的夏天真的熱情呢！」我不經意吐出真心話。走在前頭的海晴忽然停下腳步，手放在背後，轉身看我。

「欸。明天就是七夕，你應該有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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