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夕 - 彈珠汽水味冰棒

我們在樓房裡穿梭。海晴跑得十分快，而且把室內的結構記得滾瓜爛熟。我們在一道很長的走廊奔跑，白色涼鞋敲響地下發出清晰的噠噠聲。狹窄的走廊只容許一人通過，頭頂的白光燈十分眩目。

下樓梯轉了兩圈，通過下層另一條通道，我很勉強跟著搖晃著長髮的海晴。推開盡頭的逃生門，門後是市場，我們稍微放慢速度，安靜地穿過混雜著蔬菜和海味氣味的賣場，她領著我走到拐彎處的逃生門，又是一段狂奔。我的意識除了跟著海晴就沒有別的想法，沿路的順序已經忘得一清二楚。

我們來到白色樓房背後，這邊是迎向大海的小路。海浪沖刷防波堤的聲音一下子強調了它的存在。海晴轉過來，柔順的黑髮甩到背後，展示勝利的笑臉。

「我賭他們追不到這裡。」

「妳竟然把這幢大樓的逃生路線記清楚了。」

「當然，哪扇門沒有上鎖，我通通都記得。」海晴神情自若地回眸我背後的白色樓房，眺望巨人一般說道：「這幢白色的建築是南之島的市場。我特別喜歡在後樓梯的頂樓看風景。」

少女往前邁開腳步：「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她的提議有點唐突，不過我還是馬上答應。

當我脫下腰帶的時候，我的心一早已經作出了選擇。

這大概是一件不錯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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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之島大抵分為南、北兩部分。圖書館屬於北島的部分，今天我們朝著南島前進。大海換成在右手邊，水泥路照舊沒有任何樹蔭，我不時用手背拭去滾落下巴的汗水。

我提議替海晴撐傘，但她堅決拒絕，再一次體會到她的執著。

途中經過開在路邊的士多，店鋪只有鐵皮小屋的規模。我拉開髒兮兮，貼滿斑駁的膠帶痕跡的金屬框玻璃趟門，店裡的商品一目了然。顧店的老爺爺氣定神閒地翻著報紙，抬起老花眼鏡後的雙眼，眼神銳利地看著我，背後的陳列櫃放滿不同種類的香菸。

實在是一家非常老的店，地磚是數十年前的青瓷風格，鐵風扇嘈吵地轉著，卻蓋不過收音機播放的電台節目。玻璃門後有著一台冷凍櫃，那裡應該會找到我要的東西。

果然，我掃開表面的冰棒、甜筒，看見藍色包裝的冰棒教我立時興奮莫名。我不假思索就拿了兩根到老爺爺那兒結帳，轉眼間他又繼續看報紙了。

「讓妳久等了。」

海晴一直在水泥路邊的石造涼亭等待。她稍微放大瞳仁，凝視我手上的冰棒，不發一語點頭，就從我手上接過冰棒。

嘶──撕開藍色包裝袋，天藍色的冰棒噴著白霧，表面的餘冰閃閃發亮。我的眼睛多半也是閃爍透出類似的光芒吧。

彈珠汽水的甜味、寒冷的刺澈感在舌頭綻放。深埋在腦海裡的兒時回憶，一股腦兒像碳酸飲料的泡泡一樣源源不絕地湧出。

好甜，很清涼──就是這個味道。

「這個就是你回憶裡的夏天嗎？」海晴吸著冰棒，說起話來卻十分清晰。

「我也不清楚……既然我記得這款冰棒，應該也是一件重要的事物。」看著涼亭外面的雲朵，我的思緒就有點遲鈍。

為什麼我記得這冰棒？我甚至不太記得了。茫茫的冰棒海，當時我就最想要彈珠汽水味的冰棒。之後有過很長的時間都沒再吃，直到最近毫無來由的讓我再一次想起。

「它大概包含了你的一些快樂回憶。」海晴說。

腦際響起打開易拉環的聲音。

「好像是跟爸媽去朋友家裡玩的途中買的。媽媽還跟我開玩笑：『人家吃冰棒也是舔的，只有你是咬的。』」話音剛下，我咬了一小塊藍冰，露出雪白的果凍。那一天的天空，同樣明亮到睜不開眼睛。

「哈哈哈！冰棒當然要慢慢舔才好吃。」海晴放聲笑著。她也屬於大眾的一端。

「我討厭融化掉的冰棒。」我扳起臉。

「因為怕髒。」海晴好像想嘲笑我一般。

這是其一，而且我認為融化的冰棒，就跟漸漸逝去的生命很相近。只要一切都在嘴巴裡進行，只要視而不見，心裡就會稍微好受一點。直到現在，我仍然有這樣的想法。

這種事說出來只會被取笑吧，所以我選擇沉默。

「海晴的夏天是什麼的樣子？」我第一次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在家寫暑期作業，去圖書館，或者像這樣在島上亂逛，或是睡午覺，很平凡。」海晴平靜地說。

「但我覺得一點也不平凡！」我有點激動，儘管完全沒有根據。只是因為眼前的女生是海晴，她的事便一點都不普通。

「我該謝謝你嗎？」海晴不知道給什麼反應，一盤冷水煞時淋在灼熱的頭腦。「平不平凡，就看你如何看待。即使平凡也有屬於她的美。」

少女的側臉彷彿訴說，她樂於平凡地活著。相反，我有點是刻意找尋值得著墨的地方而煩惱，為了讓自己稍微看起來不普通，不讓自己成為過目即忘的人。

「夏天，到底是什麼的樣子？」不知為何，我認為海晴會知道答案。

手中的冰棒跟天空的顏色很接近。

「你的問題好像在問『世上有沒有兩顆相同的雪花。』」

答案當然是沒有。海晴接續自己的話說下去。

「你覺得夏天是什麼樣子，那麼她就是什麼樣子。」

酸澀的感覺在胸口化開，一下子讓我頓悟了一件事。可能是循規蹈矩的個性使然，我一直都拘泥於事物該有的樣子。正因為很多的人和事都有他的可能性，在不同的人心裡引起不同的想法，世界才會充滿色彩。

「失禮的說一句，妳活得很揮灑自如啊！」

「前面那句可以省略。」海晴用那不符嬌小體型的語調大聲說。不，我不應該拘泥於「這種女生」的既定印象。

夏天，到底是什麼的樣子？

我的心裡重複響起這道問題。

對我來說，夏天是平凡卻無法忘懷的季節。諸多的思緒絞成一團，感性會變得敏感，溫柔而憂鬱。

「夏天真的很感性。」我茫茫地說。

「此話怎說？」海晴往前傾，頭髮遮著半邊側臉垂下。

「不是有很多以夏天的離別為背景的愛情小說嗎？我不知道為什麼人的感性會在這個時候變得格外敏感。」我抖著聲線，也許就是我此刻的心情。

「我讀過那些小說。表達方面就有點煽情，沒法引起我的共鳴。真要說的話，我認為多少跟夏天的炎熱和潮濕有關吧？感到難以呼吸，就有種憂鬱的錯覺。」

「真的嗎？」口中的疑問句變成描述句。

「只是我的猜測罷。」

海晴的觀點，我卻深信不疑。

「那，你喜歡夏天嗎？」她皺著小巧的鼻尖。

心跳此時開始沉重。

「我不知道這種算不算是喜歡。就像看夏天的小說，就算知道一定會哭還是想翻開來看。」

我很喜歡作者對青春的羞澀愛情的細膩描寫，這類作品的結局一定是主角帶著遺憾去結束，每次讀完我準會忍不住哭。

「那就代表喜歡！」海晴兩眼發光，然後說：「想看卻怕哭的心情我懂。你也是因為打從心裡喜歡才會抱持這麼多感情吧。」

她一語中的。哭泣的時候胸口會很痛，但當溫暖的淚液流過臉龐，內心再痛都會得到撫平。那個時候，心情跟天空之鏡一樣的平靜。

我有點混亂，我們的話題到底是書還是夏天？兩者的界線應該不及天空和海洋明確。

「別揭穿人家。」作為男生，我有點介意被發現自己怕哭的事實。海晴抿著嘴，縮起肩膀發出哼笑。

「你是個很容易哭的人吧。」她的語氣不像是發問。那雙圓碌碌滾著的眼珠，一切都逃不過她的觀察。

「讀到傷感的小說想哭，看到感動的電影想哭。」我小心選擇用詞。我始終不想直接承認。

「有這些情緒是人之常情。我不會取笑你喔！」

「妳刻意強調反而令我更在意。」

我不禁孩子氣地回嘴，海晴不以為意，輕輕把頭髮撥到耳後。我們的冰棒早就吃完了。

「繼續走吧。」

海晴依然不等我回答，逕自走出涼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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