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夕 - 我沒朋友

我沒想過會在這裡遇見海晴。

她靠在角落，一半的右臂伸出欄杆外，欄杆上面的白色油漆如是從皮膚脫落的痂，露出一點斑駁的銹跡。對人來說，剝落的痂是治癒的證明，然而對於死物卻恰恰相反。

海晴往這邊看過來，我無處可躲。

她露出吃驚的表情，大概想不到會有人走上來吧，而且偏偏不是陌生人，而是有過一面之緣的我。

我和她的相見彷彿要帶著意外。

下一刻，她收起表情，但眼睛一直瞪著我不放。

下意識驅動我的雙腳，慢慢走到海晴面前。

「真巧啊。」我故作輕鬆，左胸的那顆心臟卻一陣亂跳。

「你這個是？」海晴稍微瞪圓雙眼，視線落在我的腰帶。

「只是班級活動而已。說起來，他們應該在到處找我，我可以在這裡稍微藏一會兒嗎？」我說明來意。海晴聽了立即縮起肩膀笑。

「好蠢喔。」

她是指哪方面？遊戲的本身還是我這一身戴著腰帶的打扮？我凝視在腳邊轉動，那根好像許願書籤的魔術貼，心裡立時一陣害躁。

「噯，妳平時也愛在這裡看海嗎？」為了快點擺脫尷尬，我轉移話題。

「只是恰巧我在這裡，只是恰巧你看到我。」海晴轉身面向海洋，身體稍微靠在欄杆上，左上臂的淺坑再一次被我看見，恍如在沙灘上踩到碎石；璞玉上看見的瑕疵一樣。

海晴的說話如鬼打牆，這樣追溯下去永遠都不會得到答案。

當我也走到欄杆前，與她面向相同的方向。左邊是客運碼頭，遠方出現一艘渡輪，拖著一道灰色的廢氣泊岸。

「妳的班級有去旅行嗎？」我忽然冒出疑問。我很好奇住在南之島的中學生，暑假到底是怎樣過。

「有，不過我沒有去。」海晴凝視前方，大海在她的眼睛留下一點水色。

「為什麼？」我好想知道，一於打破砂盆問到底。

「沒興趣。」海晴的回答十分冷淡。

「為什麼？」我再問。不知怎地，我十分在意海晴的回答。

話衝口而出的一瞬間，周圍的聲音煞地同時靜下來。我這個問題很突兀，像拿著尖銳的東西劃了玻璃一樣刺耳。我有點後悔，大概會惹海晴生氣吧。

「因為……我就住在南之島啊！」海晴看起來很開心，我總算鬆一口氣。

「什麼？南之島？」我仔細思索，發現不對勁。我看看海晴，她綻放開懷的笑靨。

「昨天好像沒跟你說，我可是在市區讀書喔！」

我對海晴的印象隨時改變。她身上隱約帶著一點城市人的氣息。

「畢竟我爸媽都在外面工作，幼兒園的時候我就跟他們到外面住了。每年只有假期的時候會回來。」

即使海晴沒明言，我幾可肯定暑假在她心目中的南之島一定佔很大的份比。然而，海晴真的這樣想嗎？以我和她的交雜，這道問題真的應該問嗎？

「哎，雖然是這樣說，我昨天才搭船回來。」

水手降下渡輪的踏板，乘客魚貫下了船。昨天的我，也是那些人群當中不起眼的一點吧。

「說不定我們在船上見過面？」我很自然說出感想。

「隨你喜歡。」海晴興趣缺缺地砸嘴。

明明海晴昨天才說過類似的話。我對她的冷淡反應感到困惑。女孩子就是充滿複雜善變的情感吧，宛如夏季的天氣。

「妳在學校有朋友嗎？」我看向海晴，午後的風勢比上午稍微強。少女不時勾著給吹亂的頭髮，可是沒有半點要綁成辮的打算。也許她對長直髮有著一點執著。

「我沒朋友。」海晴目不轉睛，淡然地吐出四個字。

怎麼可能──我很想伸張這個觀點，但喉嚨好像被棉絮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我沒朋友。

我感到一陣類近震撼彈爆炸之後的耳鳴。

我不相信。海晴明明不討厭，外表也算是可愛，為什麼這種女生沒有朋友？

她直接答沒朋友，不過我不相信她完全沒有，只是沒（什麼）朋友吧。

我端詳少女的臉。這樣說也許很失禮，海晴給人感覺太過大眾，她的名字很適合她，可是實在很常見；臉蛋雖然可愛，可是大眾臉，彷彿走在街上也可以找到幾個類似的面孔。正因為沒什麼地方可以留下深刻印象，所以很容易被忽略。

「而且，我不喜歡跟一大群人做一件事，喜歡獨處的時刻，就好像現在一樣。」

就好像現在一樣。

這句話讓我害躁。海晴並不抗拒我。一瞬間，我覺得我和她的關係好像稍微靠近了一點。

「我也不喜歡三五成群。」

「對。好蠢。」

「咦？妳知道這個感覺？」

「對我來說只是一群人集體製造噪音。」海晴有點面帶不悅，直白的說辭讓我心神恍惚了一瞬。

「遠離城市的煩囂，一個人聆聽大自然的聲音，這個時候我是活得最接近自己。」海晴合上眼，任由海風把自己的頭髮扯到腦後。少女變得很輕盈，雖然毫無根據，那副單薄的身軀隨時被風吹走也不奇怪。

我靠在欄杆上，雙臂傳來冰冷的觸感。傾聽撲簌風聲，海與天空的顏色越趨接近，彷彿一線之遙。

「天空和海，距離也許不是那麼遠。」我喃喃道。

「人類肉眼能看見的天空，只是大氣層的底部。拿這個定義來說，也許比起人心還要淺。」海晴回應我。

少女給我不吃人間煙火的感覺，何以說出憤世的說話？就在我想開口之時，她先我一步解釋。

「這個只是我從看過的書，和平常的觀察得出的個人感想。」

至少排除了欺凌的可能性，其他事情都不再重要了。

「暑假的南之島，人還真多。」我走到頂樓的另一端，俯視碼頭對著的商店街。人行道兩旁張燈結彩，好不熱鬧。

「你有去過那兒吧？」海晴繼續倚著她那邊的欄杆，看起來實在很小。

「對啊。試過一點在地的小吃，這裡的海產也很美味。」我說不出別樹一格的感想。

「這個是海島的定律。」海晴舉起大拇指。我們的距離有點遠，她確實掛著神氣的笑容吧。

「明天，我們會去海灘。」我很自然透露了自己的行蹤。

「我家就在海灘附近，反正也是打開窗戶就能看得見海的地方。」

「那麼，妳喜歡出海嗎？」

海晴堅定地搖頭。

「那……妳懂得游泳嗎？」

「懂是懂，不過不擅長。而且不太喜歡泡在水裡的滋味。」

「有種擺渡千里，無所依靠的無助感？」

「沒錯，你真懂我。」海晴指著我，心有靈犀。她笑的時候吹著鼻息，像打開碳酸飲料聽到的「噗哧」聲。

我再次感到耳朵在發燙。

不過，因為我們都是同一類人，所以才可以像這樣聊天。

想到這裡，我發現自己很自然就笑。我連忙別開臉，不想被海晴看見我一個人在傻笑的樣子。正好，我和樓下的人對上了視線。偏偏這個時候，頌欣往這裡看過來，手指著我，同時拉拉同行的子珊的手。

「是張言成，發現你了，別跑！」

兩顆小身影跑進白色樓房裡，梯間馬上響著「咚、咚、咚」的回音。

我總算想起跑上來的目的。我朝海晴投以懇求的目光，但頂樓只有一扇看起來鎖上的後門就沒有能夠逃跑的地方，這回我走投無路。

「跟我來，這裡可以出去。」

海晴讀懂我的表情，她用力拉開逃生門的金屬手把，原來這扇門並沒有鎖上。

她蘊含濃厚黑色的眼瞳看著我，眼神像是告訴：「你願意跟我走嗎？」

梯間的光影有點錯亂，依稀存在兩個起伏的人影。海晴已經踏進室內半步，深邃的雙眸催促著我前行。

深濃的黑色中間閃爍著光芒，如夜空中的星光明亮。驀地，遊戲對我來說突然變得很沒意思。我解下腰帶，往後扔到梯間。

下方傳來女同學的喧嘩，她們似是想罵我什麼，但我裝作聽不見，跟著海晴穿過門的後方。

ns216.73.216.25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