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歸來時 - 第17章燁玄的身份

訓練一直持續到黃昏，才總算告一段落。

夕陽斜斜灑在訓練場的沙地上，每個人的影子都被拉得老長。第三部隊的學員大多疲憊不堪，有人直接癱坐在地，有人扶著膝蓋喘氣，還有人一邊咒罵馬封的訓練強度一邊咕噥著肚子餓。

黎韶月滿身是汗，衣襬早就濕透，肌肉隱隱作痛。

到了工作的時間，她看到小喬正跟其他女孩聊得起勁便沒去湊熱鬧，獨自拎著要洗的東西往溪邊走去。

今天溪邊格外安靜，水聲也彷彿柔了幾分。

她將水桶放下，捧起一勺水抹在臉上，洗去今日的燥熱與疲倦。

這樣的日子，還有很多天要過吧。

她不怕苦，不怕痛。只是有那麼一瞬，她忽然懷疑這條路是否真能通向黎家滅門的真相。

她抱膝坐下，額頭抵著手臂。風吹過林間，帶起幾聲細微的枝葉搖晃聲。

今天這麼晚，他不會來了吧…？

但此時那道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

「我的小貓又悶悶不樂了？」

可不同於以往那副沒心沒肺的調笑，今日的燁玄眼裡藏著些什麼，遮住了他平常明朗的神情。

「我才不是你的小貓，我有名字的。」黎韶月撇了撇嘴。

「嗯？」他偏過頭，笑得有些溫柔：「那妳倒是告訴我啊。」

「我叫……黎韶月。」

黎家人？燁玄的睫毛微顫了一下。黎家被滅門的消息早已傳遍京城，這件事他自然知道。如今，她主動說出口，這樣的坦白，意味著一份不輕的信任。

「妳終於願意告訴我了。」他靜靜看著水面許久，終於開口：「那我也該誠實一點才對。」

黎韶月看著他，察覺到他眼底藏著某種壓抑很久的情緒。

「鄭重向妳介紹，在下宮燁玄，今年十五。」

「你…姓宮？」黎韶月怔了一下，她不傻，這個姓氏意味著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那是皇姓。

「嗯。」他轉過頭來看她，嘴角一抹苦笑，「我是當朝皇帝的弟弟。」

她整個人僵住了。

那些與他說過的話、對他做過的表情，一幕幕飛快掠過腦海。

黎韶月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在皇室面前這般沒大沒小。那不是膽大包天，是無知近乎愚蠢。

她下意識地收了收肩膀，卻又不敢露出太多慌張，像是怕他忽然變了臉。

但他沒有。

他還是像剛才那樣，嘴角帶笑，語氣平緩，眼神也沒有半分責怪。甚至比以往還要安靜、真實。

這讓她更亂了。

如果宮燁玄此刻忽然擺出架子，或冷冷斥責她，她反倒會覺得安心些。可他沒有。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像一個朋友那樣，坦白了他的祕密。

「我…是不是很失禮？」她小聲的問。

宮燁玄偏過頭看她，神情一愣，隨即露出一點近乎無奈的微笑。

「妳要是對我畢恭畢敬，我會很難過的。」

黎韶月抿唇沒說話，腦海裡卻亂成一團。

「你為什麼要來這裡？」

他沉了沉氣，說道：「我來無名谷，是因為影衛閣。」

「幾年前，原閣主宮倩——我的皇姑母被殺，我們得知消息時，閣主之位已經被殺死宮倩的嶙夜取而代之。從此，影衛閣就脫了離皇室的掌控。」

「所以你是被派來監視這裡的？」

「是。」

「…你該不會說完就要把我滅口了吧？」黎韶月眨了眨眼，有些委屈的說道。

「放心吧～我才不是那種人。」宮燁玄笑了笑，眼神卻不再如往常那般閃爍著調皮，「或許…只是因為今天太煩了，看到妳，就想坐下來說點什麼。然後我發現，我真的很想讓妳知道一切。」

黎韶月能感覺到，此時的他，很疲憊、很壓抑，似乎現在才終於找到傾訴的出口。

「從我出生起，就活在眾星拱月的日子裡。父皇、母后，還有皇兄，都待我極好，從沒虧待過我。但他們也很早就知道，比起太子的角色，我更適合成為輔佐者。」

他笑了笑，眼神有些空：「所以，我要學的不只是國政。我的責任，遠比一國之君來得大。」

「為了不讓外人找到把柄，除了皇兄與父皇母后，沒人能靠近我。其他皇子們可以無憂無慮地玩鬧…我的身份卻不允許。」

「那時候我總覺得，或許我這一輩子都只能這樣了。直到……我遇見了妳。」

黎韶月怔怔地看著他，腦中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

「等等…你是記王殿下？」問出問題的當下，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宮燁玄竟是那個人人敬畏，年紀輕輕便掌權、為皇上鋤奸滅敵，卻總是不見蹤影的記王？

宮燁玄轉頭看她，眼裡沒有驕矜，反倒多了點無奈。

「如果妳這麼叫我，我大概也該應一聲吧…但我希望，妳能喊我燁玄。」

黎韶月呆呆望著他，像是還沒從那層層的驚異與混亂裡完全清醒。

那樣的眼神，讓宮燁玄不自覺地笑了一下。

「太難接受了嗎？」他半是調笑半是試探。

「啊，不會……我覺得很好。」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在她身旁那半桶未裝滿的溪水上。

「唉…我最近有個重要的任務，不能常來。」

黎韶月抬頭望他。

「每三日。」他看著她，眉眼彎起來，「每三日，我都會來這裡。可以嗎？」

黎韶月淡淡一笑，輕聲應道：「當然。」

宮燁玄伸出小指，語氣忽然變得調皮：「拉勾。」

黎韶月忍不住笑了出來，眼眶紅了，卻伸出手指，輕輕勾住他。

「怎麼哭了？」他看見她眼角那點微微閃光，語氣卻沒了調笑，只剩下輕柔。

黎韶月吸了吸鼻子，小聲說：「你很辛苦。」

宮燁玄愣了愣。風從耳畔掠過，但那句話仍清晰地落進他心裡。

他忽然笑了，聲音低啞：「妳不也是嗎？」

黎韶月沒應聲，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就這麼坐著，一時無言。溪水靜靜流淌，將那份沈默洗得乾淨又澄澈。

宮燁玄偏過頭看著她，眼底閃過一點說不清的情緒。她看起來不過七八歲，卻知道不去打擾別人的沉默，甚至懂得聆聽。

他忽然明白，自己明明只需每月來一次，卻總是忍不住再回到這裡。不是因為她有什麼非凡之處，也不是因為她能改變什麼。只是因為他需要的時候，她在。

他們把過去攤在彼此面前，將彼此的傷與痛輕輕托起，沒有同情，沒有怜憫，只有溫柔和理解。

是啊——每個人，都背負著自己的使命。但此刻，他們不再是孤單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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