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歸來時 - 第2章無名谷

無名谷，四面絕壁如刀削，終年濃霧籠罩，陰濕寒氣撲面。山林深處，風聲如獸吼盤旋不止，仿若一口吞人不吐的井。

這裡是影衛閣的老巢，專為培育殺手而建的監牢。

黎韶月悠悠轉醒，鼻尖充斥著發霉的稻草味與石壁潮氣。她身下是一層破爛草墊，周遭三四個年齡與她相仿的孩子各個雙眼茫然，神情麻木，像是靈魂早已離體。

「我沒死…？是被綁架了？」她努力讓自己冷靜，壓下胸口翻湧的恐懼與茫然。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鞭響，清脆驟然。隨之而來的是一名高大男子，手持長鞭，身披黑甲，冷冽的目光掃過眾人。

黎韶月的呼吸頓住。

那張臉——她永遠不會忘。正是那個，親手殺了母親的人。

她指節緊扣，幾乎掐破掌心，卻不發一語。

「我是影衛閣大隊長，影羅。」男子聲音如鐵刃劃過石壁，冰冷無情，「從今天起，這裡是你們的新生之地——無名谷。」

「你們將接受訓練，成為合格的影衛。凡是退縮、示弱、違命者，死。」

話音落下，空氣彷彿凝結。孩子們的心徹底涼了。

哪怕年幼，他們也聽過「無名谷」三字。那是傳說中的禁地，山高霧重，唯一的出口是一座古老石橋，無人逃得出去。

死寂中，沒人敢出聲。

「從現在起，你們的名字不再存在，只有編號。」影羅抬手，陰影中站出一位手持名冊的隨從，「你，零零一。」

他指向了黎韶月。

她靜靜站起，眼神迎上他的注視，沒有退縮，也不見驚懼。

影羅微微蹙眉，目光短暫停頓，旋即移開。

「今日先到此。讓有空房的房長帶人回去。」

他轉身離去，腳步聲漸遠，壓迫感也隨之散去。

片刻後，一名約十三四歲的少女步入牢房。她眉眼清朗，黑髮高束，步伐穩健。

她掃過眾人，目光在黎韶月身上稍作停留，隨即露出一抹微笑：「就是妳了，我們走吧。」

黎韶月點頭，跟上她的腳步。

「妳叫什麼名字？」少女側頭看她，「我叫小喬。」

「黎韶月。」

小喬腳步一頓，驚訝回身：「黎家？妳是……唔！」

黎韶月抬手摀住她的嘴，冷聲道：「不想提，還望妳見諒。」

小喬眨了眨眼，舉手示意投降：「好啦好啦，對不起。」

她壓低聲音，語氣忽然嚴肅：「不過妳要記住，這裡不能有把柄也不能有過去。被抓住弱點的人……」

她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黎韶月沉聲道：「……我明白了，謝謝提醒。」

小喬聳聳肩，語氣放鬆了些：「這裡汰換率很高，每天都有人死，或被殺。他們最不缺的就是人。每隔一兩月，就會從各處抓些新面孔進來補上空位。所以我們得保護好自己的命，無論未來有什麼遠見、要報仇，現在都只能安安分分。」

黎韶月沉思。

已經無路可退了，但她不怕。

爹娘早已為她穿上鎧甲。

忽然，小喬那句「報仇」閃入腦海。

報仇？我都沒提……她怎麼知道？

她警覺地盯向小喬，那雙眼卻仍帶著溫和的笑意。

「怎麼了？」小喬歪了歪頭。

「沒事。」黎韶月搖頭，把疑問暫時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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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黎韶月被帶入一間低矮無窗的石屋。牆壁長滿苔蘚，濕漉漉的石縫間有發光孢子幽幽閃爍。房內三名女孩正坐在草蓆上，一見她進門，氣氛便明顯一變。

「呦，看看這是誰啊？」

尖細刻薄的聲音響起。一名少女起身，斜睨著她，神情諷刺。

黎韶月一眼認出，那是沉佳瑤——沉家的大小姐。沉家曾到黎家求援卻放不下身段的滑稽畫面，她仍記得清清楚楚。

黎韶月冷然一笑：「原來是佳瑤姐姐，好久不見。聽說幾個月前府上欠債被追殺，家族分崩離析，大小姐一度失蹤——原來是來了這裡。」

沉佳瑤臉色大變，「妳——！」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小喬一愣，沒想到她們竟認識。

「韶月。」她趕緊開口，「別和她計較。對了，妳剛剛進門時腳一跛一跛的，是受傷了嗎？我有藥膏，幫妳敷一下吧。」

黎韶月在無人注意時朝沉佳瑤做了個鬼臉，氣得對方幾欲發狂。

接著，她無辜地轉向小喬，語氣天真：「哎呀，妳不說我都沒注意呢，那就麻煩妳了。」

---

房間燈光昏黃，牆上影子搖曳。小喬坐在她身旁，細心為她敷上草藥，手法輕柔。

「妳知道影衛閣是什麼地方嗎？」她忽然問。

「我爹娘說過……是個殺手組織。」

「不只是殺手組織。」小喬語氣平靜，「這裡是替權力處理骯髒事的地方，是黑暗中的影子。只要錢夠，誰都能買下我們的命。」

她望著石縫外那道微光，聲音低了下來：「越高的位置越不能沾血，那些血……就全留給我們來沾。」

說著，她換了個坐姿，語調變得嚴厲起來：「明天開始，妳得靠自己了。新來的孩子會接受試煉，通過的人才有資格進入大部隊。很多時候，我沒辦法幫妳。」

「記住兩件事。」

「第一，妳從此只有編號，零零一。不管過去是誰，在這裡沒人會在乎。能不能活下來，只看實力。」

「第二，不可違命。他們要妳殺人，妳就得殺。不論對象是敵人、孩童，還是……隊友。」

黎韶月緩緩問：「妳為什麼知道這麼多？」

小喬聳聳肩：「待得久了，什麼都見過。」

石燈閃了兩下，火光忽明忽滅。小喬拍拍她身旁的草蓆：「睡吧。再幾個時辰就要天亮了。」

黎韶月卻無法入眠。她閉上眼，眼角悄然濕潤。

太多的問題沒有答案，太多的悲痛來不及哀悼。

她把臉埋進雙臂裡，任眼淚靜靜滲進草墊，無聲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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