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界星火 - 第120章：歡迎來到狩獵場

啪。

一聲清脆的、孤獨的、完全不合時宜的掌聲，如同在最神聖的安魂曲中突然插入的一個尖銳噪音，突兀地響起。

啪。啪。啪。

掌聲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欣賞般的節奏，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時間與空間，那原本因跨越維度的重逢而凝固的永恆畫面，被這褻瀆般的掌聲震出了一道道裂痕。

林夜和月詠那即將觸碰的指尖在距離彼此不到一毫米的地方僵住了。那根連接著兩人之間、由希望和愛戀構成的無形絲線，被這掌聲無情地斬斷。

林夜的身體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石像，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來。

他看到了。

在地下室的陰影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群人。

為首的是奧斯頓。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種溫文爾雅的、學者般的微笑，正一下一下地優雅地鼓著掌。在他身後，靜靜地站著十二個身穿純白長袍、臉上戴著描繪著不同抽象符文的、一模一樣的白色面具的人。

他們就像一群從牆壁的陰影中滲透出來的幽靈，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引起任何魔法波動。彷彿他們從一開始就在那裡，像一群坐在劇院第一排的貴賓，饒有興致地觀看完了整場演出。

「真是感人的一幕。」

奧斯頓停止了鼓掌，他的聲音溫和而誠懇，像一位由衷讚美女神的詩人。

「跨越維度的愛情，多麼經典、多麼浪漫的史詩題材。說真的，我差點都要為你們流淚了。」

他說著，慢條斯理地走向那扇仍在散發著死寂氣息的「嘆息之門」，他的腳步落在死寂的地下室中，發出清晰的回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林夜的心臟上。

艾莉西亞那邊也終於從這突如其來的劇變中反應了過來。

「奧斯頓！」

一聲夾雜著暴怒與難以置信的怒吼從她的喉嚨中爆發出來。她手中的聖劍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幾乎凝如實質的深紅色光芒！那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種不穩定的屏障，而是化作了無數狂暴的、充滿了毀滅氣息的能量洪流，瘋狂地衝擊著法陣的束縛。

然而，奧斯頓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艾莉西亞，我親愛的學生。」他只是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長輩般的寵溺與……失望，「不要像個鬧脾氣的孩子一樣，失控的力量是很不體面的。安靜地看著，這對妳來說也是一堂寶貴的課程。」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他身後的一名白袍面具人只是輕輕地抬起了一根手指。

一道無形的、卻又堅不可摧的力場瞬間籠罩了整個儀式法陣。

艾莉西亞那狂暴的紅色聖光撞在那道力場上，就像拍打在堤壩上的浪花，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激起，就被徹底撫平、壓制了下去。艾莉西亞的身體猛地一震，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她能感覺到，一股遠超她想像、如同神明般浩瀚的力量將她和整個法陣徹底禁錮。

差距是天與地的差距！

莉莉絲的反應則完全不同。

在奧斯頓出現的瞬間，她臉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就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現過的、極度的冰冷與凝重。

她的身體微微下沉，擺出了一個隨時可以發動攻擊的姿態。一縷縷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比髮絲還要纖細的黑色絲線從她的指尖蔓延而出，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周圍的陰影之中。

但當她看到白袍人那輕描淡寫的一指就徹底壓制了暴怒的艾莉西亞時，她那準備發動攻擊的姿態也緩緩地鬆懈了下來。

她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無力感。

「真理議會……」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奧斯頓似乎這才注意到她，他饒有興致地看了莉莉絲一眼，微笑道：「哦？沒想到這裡還有一位見多識廣的女士。沒錯，正是真理議會。」

他轉過頭，重新將目光投向那扇「嘆息之門」，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貪婪而狂熱的光芒。

「你們知道嗎？」他的語氣像一個在課堂上向學生們炫耀自己最偉大發現的老師，「從你們潛入皇家寶庫，偷走『深淵王者的嘆息』的那一刻起，你們的每一個腳步，每一個計劃，每一次對話，我都在觀察。」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在空氣中劃過，彷彿在觸摸某種無形的軌跡。

「從你們費盡心思，從那些可憐的地下組織手裡弄到這份漏洞百出的儀式圖紙；到你們排除萬難，集齊這三件看似毫不相干的觸媒；再到剛剛，上演那場令人『感動』的羈絆試煉……」

他每說一句，林夜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一股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一路蔓延到他的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了。

一切……都是一個局。

一個從一開始就為他量身定做的，天衣無縫的陷阱！

「為……為什麼……」林夜的聲音乾澀、嘶啞，彷彿不是從他自己的喉嚨裡發出來的。

「為什麼？」奧斯頓輕笑起來，那笑容中帶著一絲憐憫，就像在看一隻掉進捕獸夾裡還在徒勞掙扎的兔子。

「因為需要啊，林夜。因為需要一把足夠鋒利，又足夠『愚蠢』的鑰匙，來為我們打開這扇我們覬覦已久的大門。」

他走到了「嘆息之門」的邊緣，深深地吸了一口從門後滲透出的、那股充滿了死亡與絕望的氣息，臉上露出了極度陶醉的表情。

「感謝你們，」他轉過頭，對著林夜露出了最燦爛、也最殘忍的微笑，「為我們精準地標記出了這個垂死世界的坐標。我們找了這個世界很久了——一個即將毀滅、但能量還未完全逸散的平行維度，一個充滿了無盡的絕望與死亡能量的完美『牧場』。它將是我們議會最優質的……『燃料』。」

燃料……

這兩個字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林夜的靈魂上。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門的另一端，看向那個還在廢墟之上伸著手，臉上那淒美的笑容已經徹底凝固、轉為一片茫然與恐懼的月詠。

他終於明白了……一切。

「星淚石……是你們放出的誘餌。」林夜的聲音在顫抖。

「當然。」奧斯頓讚許地點了點頭，「一個美麗的、充滿了希望的童話故事，不是嗎？最適合吸引你這樣多愁善感的年輕人。」

「我的『靈魂共振』……」

「是我們為你挑選的、最適合用來定位『鑰匙孔』的工具。我們在你身上可是投入了不少資源，才讓它『恰到好處』地覺醒。」

「那個儀式……」

「也是我們刪改後，故意洩露給某些『地下抵抗組織』的。」奧斯頓的笑容變得越發溫和，也越發令人作嘔，「一份看起來充滿希望，但核心卻是為了標定空間坐標的陷阱。你們做得很好，每一個步驟都分毫不差，完美地落在了我的計算之中。」

「一切……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刻……」

「沒錯，」奧斯頓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整個世界，「讓你親手為我們打開這個通往寶庫的大門！」

噗！

被禁錮在法陣中的艾莉西亞再也無法抑制住內心的激盪，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灑在了那道紅色的光幕上。她的眼中充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奧斯頓的背影，那眼神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而莉莉絲則是在極度的震驚之後，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充滿了自嘲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原來……原來我們才是那個最大的小丑……忙活了半天，鬥了半天……結果只是在給人家搭戲台……」

她的笑聲在這死寂的地下室中顯得無比的悲涼與……刺耳。

奧斯頓沒有理會她們，他只是轉過身，對著身後那十二名如同雕像般的白袍面具人輕輕地揮了揮手。

「狩獵，」他的聲音變得冰冷而威嚴，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現在開始。」

隨著他一聲令下，那十二名白袍人同時動了。

他們沒有念誦任何咒語，也沒有做出任何複雜的手勢。他們只是從白袍之下拿出了一個個由不知名金屬製成的、造型奇異的、彷彿是某種精密儀器零件的東西，然後以一種非人的、絕對精準的效率，開始在「嘆息之門」的周圍將這些零件組裝起來。

他們動作飛快，卻又悄無聲息。一個個零件被無縫地對接在一起，很快，一個巨大而複雜的、環繞著「嘆息之門」的奇異金屬圓環便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圓環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比星辰還要複雜的符文。

奧斯頓走到林夜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樣，輕聲說道，「為了感謝你，我決定讓你親眼見證這偉大的一刻。見證一個世界是如何在我們的意志下化為塵埃的。」

他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林夜那因為絕望而變得僵硬的臉頰。

「不用太感謝我。畢竟，這也是你應得的『獎勵』。」

說完，他轉過身，走到了那個巨大的金屬圓環前。

他高高地舉起了手。

「啟動。」

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兩個字從他的口中吐出。

嗡——！

一聲足以撕裂靈魂的、低沉的轟鳴從那個金屬圓環上爆發出來！

圓環上所有的符文在一瞬間全部亮起了刺眼的、慘白色的光芒！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到極點的吸引力從圓環的中心爆發而出，作用在了那扇「嘆息之門」上！

門後的世界，那片死寂的灰色世界，開始劇烈地顫抖、崩塌！

從門後傳來的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亡魂的哀嚎。

而是一種……更加宏大、更加絕望、更加痛苦的，一個世界在臨死前所發出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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