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醒來時,城市正在他身下咆哮。
不是夢。那些穿透骨髓的嘲笑聲,那些如雨點般密集的石塊,那雙曾經為他燃燒著騎士榮耀、如今卻冷得像極北冰原的藍色眼眸——一切都是真實的。
他從石板路上爬起身,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聖言枷鎖」像是有生命般緊貼著他的手腕,那些黑色晶石中封印的惡毒符文正貪婪地吞噬著他的魔力,同時回饋給他一種令人作嘔的、彷彿有蟲子在血管裡蠕動的異感。
這就是代價。背叛的代價,天真的代價,相信奇蹟的代價。
他開始行走,腳步搖擺得像初學走路的幼兒。王都的街道在他眼中變得光怪陸離,彷彿被施了某種扭曲現實的惡咒。那些曾經為他歡呼的面孔,如今都戴上了仇恨的面具。一個賣水果的大嬸——前幾天還因為他和艾莉西亞的勝利而強塞給他蘋果的那個大嬸——此刻像是看見瘟疫般迅速收起果攤,生怕他身上散發的「邪惡氣息」污染了她的營生。
諷刺的是,林夜對這一切竟然感到某種病態的安慰。至少,這證明了昨天發生的一切不是他精神錯亂的幻覺。至少,現在所有人的面孔都誠實了。
他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在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一個地方,一個人,不會用那種眼神看他。
聖光孤兒院。希爾維亞姐姐。
走向孤兒院的路比記憶中遙遠得多,每一步都像是在沼澤中掙扎。當那股混合著燒焦木頭和絕望的氣味飄入鼻腔時,林夜的腳步停住了。
他的心知道即將看見什麼,但理智拒絕接受這個可能性。
他用盡全力奔跑起來,「聖言枷鎖」因為他情緒的激動而瘋狂收緊,一波又一波的劇痛如海嘯般淹沒了他的神經系統。
孤兒院的木門——那扇曾經溫暖如家的米黃色木門——現在只剩下一半還掛在門框上,另一半則像被巨獸撕咬過般,七零八落地躺在泥土中。
院子裡的景象讓林夜的靈魂都在顫慄。
孩子們曾經騎過的木馬玩具被攔腰斬斷,內部的木質露出新鮮的傷口,像是有人故意要摧毀這些代表童年的物件。秋千的繩索被利刃割斷,那些希爾維亞親手種植的聖光花——她用來補貼孤兒院開銷的珍貴花朵——被人連根拔起,根莖暴露在空氣中,如同被剝皮的屍體般觸目驚心。
但最殘忍的畫面,是那十幾個孩子。
他們被趕到院子中央,大多數在無聲地哭泣,幾個年紀稍大的男孩倔強地忍著眼淚,用充滿仇恨的眼神瞪著那些身穿黑色制服的男人——教會的執法者,胸前佩戴著「淨化聖庭」的徽章。
為首的是一個約莫四十歲的鷹鉤鼻男人,薄嘴唇緊抿,手中握著一本厚重的法典。他的聲音機械而冰冷,彷彿不是在對活人說話,而是在朗讀某種古老的詛咒。
「……根據教會法典第27條第3款,任何收容、包庇、教唆禁忌術法研習者的行為,均視為對聖光的褻瀆。希爾維亞修女,你管理的聖光孤兒院,因觸犯此條例,即日起將被查封。所有資金來源予以凍結,院內所有資產,包括但不限於桌椅、床鋪、玩具木馬及烹飪用具,將被列為『受污染物品』進行統一銷毀……」
希爾維亞站在孩子們面前,她的身影看起來如此單薄,卻像一面旗幟般挺立著。她依然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修女袍,臉色蒼白如雪,但眼神異常平靜。她知道這一刻會來,也許從林夜第一次走進孤兒院的那天起,她就知道會有這一刻。
但她不後悔。她伸出雙臂,將孩子們護在身後,用她纖弱的身體對抗整個教會的冰冷法規。
「這一切都與孩子們無關,」她的聲音依然溫柔,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林夜是我帶回來的,也是我教導他魔法的。如果說他誤入了歧途,那責任在我。所有的罪,由我一人承擔。」
鷹鉤鼻執法官合上法典,嘴角勾起一個公式化的微笑。那笑容中沒有任何人類的溫度,只有一種完成了繁瑣程序後的滿足感。
「你承認『教唆』的罪名?很好,這會讓我們的流程簡化很多。」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文件和羽毛筆,遞到希爾維亞面前。「這是『罪責承擔與資產放棄自願書』,簽了它,你就可以跟我們走了。至於這些孩子,」他掃了一眼那些恐懼的孩童,眼神裡沒有絲毫憐憫,「教會會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就在這時,林夜再也無法忍受。他踉蹌著衝進院子,嘶啞的聲音撕破了這場儀式般的宣判。
「不……不是這樣的!都是我的錯!希爾維亞姐姐什麼都沒做!」
他的聲音破碎而絕望,手腕上的聖言枷鎖因為他情緒的爆發而猛地收緊,鑽心的疼痛讓他幾乎跪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孩子們看到他時,臉上閃過一瞬間的欣喜,隨即變成更深的恐懼——他們開始理解,這個曾經保護他們的大哥哥,現在成了他們災難的源頭。
鷹鉤鼻執法官看到他時,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
而希爾維亞,在看到林夜那張寫滿痛苦和自責的臉,以及他手腕上那副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鐐銬時,眼神中最後一絲平靜也消失了。但她沒有哭泣,反而對著林夜露出了一個溫柔得令人心碎的微笑。
那笑容裡包含了太多東西——母親般的慈愛,修女的寬恕,以及一個女人面對命運時的尊嚴。
「林夜,」她輕聲說道,彷彿這不是生離死別的刑場,而是一個普通的午後告別,「你回來啦。姐姐要出趟遠門,可能要很久才能回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她轉身,毅然決然地拿起羽毛筆。墨水在羊皮紙上散開,每一個字母都像是在林夜的心上刻下永恆的傷痕。
「帶她走。」鷹鉤鼻執法官滿意地點頭。
孩子們的哭喊聲響起,他們撲向執法者,試圖用幼小的身體阻止這一切。但那些冰冷的執法機器只是輕易地將他們推開,就像推開一群礙事的小動物。
林夜想要衝過去,但聖言枷鎖再次爆發出強烈的聖光,將他釘在原地。他的身體在痛苦中抽搐,連站立都成了奢望。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希爾維亞被架走。當她經過他身邊時,她停下腳步,用口型對他說了三個字。
那三個字沒有聲音,但比任何誓言都要響亮。
「活下去。」
馬車的車門關閉聲響起,沉悶得像棺材蓋落下的聲音。
一個年僅七歲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到林夜面前,扯了扯他的衣角。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大眼睛裡滿是不解。
「大哥哥……希爾維亞姐姐還會回來嗎?我們……是不是沒有家了?」
這個純真的問題,如同一支淬毒的箭,準確地射穿了林夜最後的心理防線。他的雙膝猛地撞在冰冷的石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看著那塊被踹斷的木牌,上面「聖光孤兒院」的字跡在雨水中模糊不清。
他想要吶喊,想要嘶吼,想要將胸中這股毀滅一切的痛苦全部宣洩出來,但喉嚨裡卻擠不出一絲聲音。
他不僅毀了自己。他還親手毀掉了十幾個無辜孩子的家,毀掉了一個聖潔女人的餘生。
鷹鉤鼻執法官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徹底破碎的少年。他的眼神中有種研究昆蟲標本般的冷漠好奇。
「林夜·午夜,鑑於你已非學院成員,繼續滯留王都可能引發不必要的混亂。教會與王都衛戍部隊聯合決定,限你於日落前離開王都。這是……最後的仁慈。」
說完,他轉身離去,留下一個已經被徹底碾碎的靈魂,跪在這片曾經充滿歡聲笑語、如今只剩廢墟的土地上。
雨開始下了,冰冷的雨滴砸在林夜的頭上,背上,手上。但這些外在的寒冷,與他內心的冰冷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ns216.73.216.6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