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會長辦公室的巨大落地窗採用了王都最昂貴的單向魔導玻璃,從外面看是威嚴的漆黑,從裡面看則可以將整個學院的景色盡收眼底。如同神明俯瞰自己精心設計的沙盤。
奧斯頓站在窗前,姿態優雅,手中端著一杯散發著寒氣的冰萃魔藥。他正欣賞著遠方那道踉蹌而落魄的背影——林夜在夕陽餘暉下被拉得很長,像一條正在被世界抹去的、微不足道的划痕。
那個身影承載著太多他精心設計的變數。每一次跌倒,每一聲嘶吼,每一滴血與淚,都是這場實驗中不可或缺的催化劑。
辦公室內一塵不染,所有物品都按照最嚴格的幾何學規則擺放。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古籍羊皮紙與消毒藥水的味道。一個身形瘦削、穿著灰色長袍的年輕人如影子般侍立在奧斯頓身後。他是「真理議會」派來的觀察員,名義上是副手,實際上是監督這個項目的眼睛。
維克清了清嗓子,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會長,我還是不明白。為了對付一個無根無萍的平民學生,動用羅德里克家族的關係,甚至不惜牽連教會,製造如此大的輿論風波……是不是……」
他停頓了一下,小心地措辭:「太大費周章了?」
奧斯頓輕輕搖晃著手中的玻璃杯,冰塊與杯壁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那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如同計時器般規律而冰冷。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陰謀得逞的喜悅,也沒有大功告成的鬆懈,只有一種近乎絕對的、如同鏡面般的平靜。
這種平靜比任何狂熱都要可怕。
「維克,」他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你的用詞不夠精確。這不是『對付』,這是『淬火』。」
他轉過身,緩步走到辦公室中央那張由黑曜石打造的巨大圓桌旁。伸出手,在桌面上輕輕一拂,桌面瞬間浮現出一幅宏大而抽象的星圖。星圖的中央是一團不斷變幻形態的、象徵著「鑰匙」的混沌光團。
「我們需要一把足夠鋒利的『鑰匙』,」奧斯頓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狂熱,「而任何金屬都需要經過千錘百鍊才能成器。痛苦、背叛、絕望……這些都只是必要的鍛造工序。」
維克推了推眼鏡,試圖跟上會長的思路:「可是,這樣的操作是否過於——」
「過於什麼?」
奧斯頓猛地轉過頭,那雙平靜的眼眸中第一次閃爍起如同深淵般危險的光芒。他打斷了維克的話,語氣依然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過於殘酷?過於不人道?」他發出一聲輕笑,那笑聲中沒有任何溫度,只有純粹的、對這種天真想法的嘲諷。
「維克,你要明白一個道理。」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古老的皮質典籍,封面上用龍族古語寫著「嘆息之門理論集」。「在追求『真理』的偉大道路上,任何個體的痛苦、幸福、乃至生命,都只是變數——用來計算最終結果的原材料。沒有高貴與卑賤之分,沒有善惡對錯之別。」
他翻開典籍,露出其中一頁密密麻麻記錄著如何利用「靈魂共振者」作為「鑰匙」來定位並開啟通往其他維度門戶的理論分析。
「我們為他設置了兩個最重要的變量,一個代表『世俗的羈絆』,另一個代表『超凡的希望』。今天的實驗證明,當世俗的羈絆被斬斷時,他會更瘋狂地去追求那份超凡的希望。這正是我們想要的。」
奧斯頓閉上典籍,眼神中透出一種近乎哲學的深沉,「而且,你不覺得痛苦,才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妙、最高效的催化劑嗎?就像最醇美的酒需要在最惡劣的環境中發酵,只有在絕望的土壤裡,才能綻放出名為『潛能』的花朵。」
「我們的前期準備工作已經完成。」他重新把注意力轉向窗外,目光彷彿能穿透重重阻礙,追蹤到那個正在被世界遺棄的身影。「接下來,就是實驗的第二階段——最關鍵的階段。我們需要這把『鑰匙』主動去尋找那份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需要他為了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而不惜一切代價。」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既是計算又是欣賞的光芒。「你看,即使是我們這樣追求絕對理性的人,也不得不承認,『希望』這種看似非理性的情感,有時候反而是最可靠的驅動程式。它比恐懼更持久,比野心更純粹,比復仇更有破壞力。」
維克靜靜地聽著,背脊不禁泛起一陣寒意。他終於理解了,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瘋子,而是一個將瘋狂完美包裝在理性外殼下的天才。這種人比純粹的瘋子更加危險,因為他們的每一個行動都有著無懈可擊的邏輯。
窗外,那道背影已經徹底消失在街道的盡頭,融入了王都無情的陰影之中。
但奧斯頓知道,真正的戲劇才剛剛開始。那個被他親手推入深淵的少年,很快就會發現,絕望的盡頭並不是死亡,而是一種更可怕的重生。
一種為了抓住那唯一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光,而不惜與整個世界為敵的重生。
「維克,」奧斯 tonos 的聲音再次響起,平淡中帶著一絲期待,「將今天的觀測結果歸檔,標記為『淬火階段完成』。我有預感,接下來的幾個月,會是這個實驗最精彩的部分。」
他舉起酒杯,對著窗外的夕陽,如同在向即將到來的風暴致敬。
「希望我們的『鑰匙』,不要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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