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西亞的劍,如同一道劃破昏暗森林的銀色閃電,堅定而決絕地橫亙在林夜與積分獵人之間。
那把劍承載著的,不僅僅是她的戰鬥意志,更是她內心深處那個連她自己都還未完全理解的、複雜而熾烈的決心。
達米安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停下了腳步,面具下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他看著眼前這位金髮如瀑的女騎士,又看了看她身後那個氣息奄奄的「變態」,一時沒搞懂這齣戲的劇本走向。
「晨星小姐,你確定要為了這麼一個人人唾棄的廢物,與我們為敵?」達米安的聲音充滿了威脅,但同時也帶著一絲真正的困惑,「你的家族榮耀,你的騎士信條,難道允許你與這種下三濫的變態為伍嗎?」
這句話如同一把刀子,精準地刺中了艾莉西亞內心最敏感的那根神經。
她的身體因「榮耀」這個神聖的詞彙而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那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內心天人交戰的外在體現。
她的臉頰滾燙如火,內心有一萬個聲音在尖叫,讓她立刻轉身,給身後那個變態一劍,以捍衛晨星家族的清白和她自己的名譽。
但她的腳,卻像是被某種比榮耀更強大的力量釘在了地上,一步也無法挪動。
她的理智、她的驕傲、她的騎士道,全都在與她昨晚的分析和眼前這個男人捨身救人的事實做著激烈的鬥爭。每一個念頭的碰撞都如同雷鳴般在她腦海中迴響,幾乎要撕裂她的意識。
就在她天人交戰、內心即將被撕裂的瞬間,身後,林夜那虛弱卻異常平靜的聲音響起,如同惡魔的低語,又如同天使的指引,直接鑽進了她的耳朵。
「聽著,我只說一次。」
艾莉西亞的身體瞬間僵硬。
「別管他們說什麼,也別管你的腦子在想什麼。從現在開始,你的身體不屬於你,屬於我。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能夠做到嗎?」
這番話霸道、無禮,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讓艾莉西亞的怒火如岩漿般瞬間噴發。她猛地回頭,想要痛斥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卻對上了一雙……她從未見過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平時的懶散和溫和,也沒有了瀕死的虛弱和絕望。有的,只是一種彷彿能將整個戰場數據化、能夠洞察一切變數的絕對冷靜,還有一種她曾在父親眼中見過的——戰場指揮官的威嚴。
在那一瞬間,她彷彿看到的不是那個被所有人嘲笑的廢物,而是一個真正的、經歷過無數生死的戰鬥指揮者。
「三秒後,左邊第二個,會用『荊棘突刺』攻擊你的下盤。你現在要做的,是向前突進半步,用劍尖攻擊他右側腳下的地面。」林夜的語速極快,聲音沒有任何感情色彩,就像一台精密的戰術計算機在輸出指令。
艾莉西亞的腦子一片空白。這算什麼指令?攻擊地面?這是什麼荒謬的戰術?
但達米安已經失去了耐心。「既然你執迷不悟,那就一起死吧!」他怒吼一聲,揮劍衝了上來,身後的其他獵人也同時發動了攻擊!
六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散開,從不同角度對艾莉西亞發起了致命的圍攻。這種配合她只在軍隊的精英小隊中見過,每一個攻擊角度都經過精密計算,形成了完美的殺戮網絡。
艾莉西亞的戰鬥本能在千鈞一髮之際被激發,她下意識地、屈辱地、完全無法理解地,執行了林夜那個看似荒謬的指令。
她向前踏出半步,手中的騎士劍劃出一道優雅而致命的弧線,精準地點在了左側第二名獵人右邊的地面上。
「鏗!」
劍尖與地面下突然冒出的一截金屬尖刺撞在一起,爆發出刺眼的火花。那截尖刺上還閃爍著不祥的紫色光芒——劇毒!
那名獵人臉色劇變,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震驚。他本想用荊棘作為佯攻,真正的殺招是這根預先埋設在艾莉西亞突進路線上、淬了致命毒素的地刺!這個陷阱他布置得天衣無縫,就算是經驗豐富的老兵也很難察覺。
沒想到,這個完美的殺戮陷阱,竟然被用一種如此荒謬的方式給破解了!
艾莉西亞的心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她看著自己劍尖上沾染的黑色毒液,那種能夠在幾秒內要人命的劇毒,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如果剛才她有哪怕一絲的猶豫,如果她按照常理進行突擊……
她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發什麼呆!」林夜的呵斥聲再次響起,聲音中帶著戰場上軍官的嚴厲,「達米安的『冰霜斬』,目標是你的頭頸!他為了追求最大殺傷力,放棄了後續防禦,施法間隙是零點七秒!現在!向前衝!用你的劍柄撞他的胸口!」
用劍柄?!這又是什麼騎士絕不會使用的、街頭鬥毆般的粗暴招式!
艾莉西亞羞憤欲死,但身體卻比大腦更誠實。面對達米安那挾帶著冰霜與死亡的致命斬擊,她本能地矮身躲過,身體以一種極不優雅的姿勢前衝,在達米安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胸前門戶大開的瞬間,用鑲嵌著家族徽章的華麗劍柄,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胸甲上。
「咚!」
一聲悶響,如同攻城錘撞擊城門。達米安被這股巨力撞得氣血翻騰,整個人倒退了三步才勉強站穩,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撼。
艾莉西亞的劍術,以優雅和精準著稱於整個學院。她的每一次出劍都如同藝術品般完美,被譽為騎士劍術的典範。這種粗暴的、完全不講美學的打法,根本不該出現在她身上!
「弓箭手!她的下一箭會瞄準你的右肩,但她的手因為緊張在顫抖,實際會偏右十五度!不用理會,直接攻擊潛行中的刺客!他在你七點鐘方向,那棵白樺樹的陰影裡!」
艾莉西亞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她像一個被人操控的提線木偶,被身後那個可惡的聲音指揮著,做出一個個匪夷所思、完全違背騎士美學的動作。
她用劍面拍倒了一個想從側面偷襲的獵人——這種招式她在平民區的酒館鬥毆中見過,粗鄙到極點。
她用腳後跟踢飛了另一個獵人扔來的麻痺藥劑——這種動作有失淑女風範,是她從小被嚴格禁止的。
她甚至在林夜的指令下,朝著一片空地扔出了一塊石頭,結果恰好砸中了解除潜行、正準備背刺的刺客的腦門——這種行為簡直是對騎士道的褻瀆!
但是……
但是每一次,林夜的指令都被現實完美地驗證了。
戰鬥的節奏變得無比詭異,卻又異常高效。
艾莉西亞的動作時而優雅如天鵝,時而狼狽如滾地葫蘆,時而威武如戰神,時而滑稽如小丑。但她的每一次攻擊,每一次防禦,每一次閃避,都精準到令人髮指,彷彿能夠未卜先知。
她徹底震撼了。
這不是觀察,這不是分析,這不是經驗,這是預知!是將整個戰場的時間線都握在手中的、只有神明才擁有的全知視角!
觀戰席上,所有人都鴉雀無聲。他們看著魔法水鏡中那場詭異而激烈的戰鬥,下巴掉了一地。
如果說之前林夜的勝利還能用運氣來解釋,那現在呢?艾莉西亞·羅德里克這位頂級天才,這位從未敗過的「帝國之星」,難道也突然被幸運女神附體了嗎?
只有艾莉西亞自己知道,她正在經歷著怎樣的認知風暴。每一次林夜的指令被完美驗證,她心中的世界就崩塌一分。她引以為傲的劍術直覺、豐富的戰鬥經驗、敏銳的戰場嗅覺,在這個男人的「預言」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無用。
她,艾莉西亞·羅德里克,帝國最古老騎士家族的繼承人,居然需要一個被所有人嘲笑的「變態」來指導戰鬥!
這種認知帶來的衝擊,比任何物理攻擊都要致命。
「小心!」
突然,林夜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急切和驚恐,不再是之前那種冷靜的戰術指導,而是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純粹的擔憂。
在擊退了五名獵人的圍攻後,艾莉西亞因為連續的高強度戰鬥而出現了短暫的體力空檔。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動作也比之前慢了零點幾秒。
而達米安,這個經驗豐富的殺手,精準地捕捉到了這稍縱即逝的破綻。
他發動了蓄力已久的終極殺招——「絕命冰錐」。
一道閃爍著死亡氣息的巨大冰錐,以無視空間距離的速度,直接出現在艾莉西亞的背後死角。那不是普通的魔法攻擊,而是能夠貫穿任何防禦的必殺技。
太快了!根本來不及反應!距離太近,角度太刁鑽!
艾莉西亞的瞳孔收縮到了極點,她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寒氣已經刺痛了自己後背的皮膚。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了她,那種絕望感讓她的血液幾乎凝固。
死亡,真正的死亡,近在咫尺。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到來。
她只聽到一聲沉悶的、血肉被貫穿的聲音,以及鮮血飛濺的聲響。
緊接著,一個溫熱的、帶著濃重血腥味的身體,重重地撞在了她的後背上,將她撞得向前跌了幾步。
艾莉西亞僵硬地回過頭,眼前的景象讓她的世界瞬間靜止。
只見林夜,用他那本就殘破不堪的身體,用他那條幾乎完全失去知覺的左臂,死死地擋在了她的身後。那根致命的「絕命冰錐」,從他的左肩穿過,帶出一捧觸目驚心的血花,在他身後的岩壁上留下了一個深深的洞。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金紙,但那雙眼睛,依舊堅定地看著她。
「為……為什麼……」艾莉西亞的聲音在顫抖,那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複雜到極點的情感衝擊。
她無法理解。在這種生死關頭,他為什麼要救她?他們不是敵人嗎?他不是變態嗎?他不是應該恨她嗎?
「咳咳……」林夜咳出兩口鮮血,血液從他嘴角流下,在地面上綻開一朵朵紅色的花朵。他的身體軟軟地靠在她身上,虛弱到極點,但聲音中卻帶著一絲苦澀的自嘲:「誰知道呢……可能是因為……在那一瞬間,我感受到了你的恐懼。」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但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那種恐懼,如此真實,如此強烈……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要保護你。哪怕……你曾經那麼恨我。」
也就在這時,一陣悠揚的鐘聲響徹了整個迴響森林。
初賽,結束了。
達米安和他的隊員們,臉色鐵青地看著積分儀器上歸零的數字,身體被規則之力化作光點,不甘地被傳送出局。他們到最後都無法理解,自己是如何敗給了一個廢物和一個學生的組合。
懸崖邊,只剩下了靠在一起的兩個人。
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下來,就連風聲都彷彿變得輕柔。艾莉西亞小心翼翼地扶著林夜,讓他靠著岩石坐下。她看著他左肩那個不斷湧出鮮血的恐怖傷口,看著他那張因為失血過多而毫無血色的臉,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想說些什麼,但發現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為什麼?」她終於問出了那個纏繞在心頭的問題,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哽咽,「你為什麼要救我?我們不是……敵人嗎?我一直……一直把你當作變態……」
林夜抬起眼皮,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了戰鬥時的冷靜和銳利,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溫柔。
「我不知道……」他苦笑了一下,聲音輕得像羽毛,「或許是因為……我一直能感受到你內心的痛苦。你表面上那麼驕傲,那麼完美,但內心深處……你其實很孤獨,很害怕,不是嗎?」
他的話如同一把鑰匙,精準地打開了艾莉西亞內心最深處的那道鎖。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男人,看著他身上的傷口,看著他那張蒼白但依舊溫和的臉,內心第一次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的感覺。
那不是愛情,不是感激,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更加複雜、更加深層次的……理解?
在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什麼。
或許,她對這個男人的所有認知,從一開始,就全都錯了。
或許,他不是變態,不是廢物,不是她想像中的任何一種人。
他只是……一個能夠感受到她內心深處痛苦的,善良而孤獨的靈魂。
就像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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