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米安的巨劍挾帶著刺骨的寒風,當頭劈下。劍還未至,那股冰冷徹骨的殺意已經如實質般籠罩了林夜,讓他的皮膚泛起雞皮疙瘩,血液彷彿都要被凍結。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地降臨在他面前。
時間,彷彿在這生死攸關的一刻被拉成了黏稠的糖漿,每一個瞬間都變得異常漫長。林夜甚至能看清劍刃上反射的自己那張蒼白如紙的臉,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
就在達米安的劍鋒即將觸碰到林夜額頭的零點一秒前,月詠那決絕如火的指令,化作最純粹的求生本能,被林夜的身體毫不猶豫地執行了。
「跳!向後跳!相信我!」
他沒有向前逃避,也沒有向左右閃躲,而是用盡體內最後一絲力氣,身體後仰,直挺挺地從懸崖邊上……跳了下去。
這個選擇,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達米安的劍劈了個空,巨大的力量讓他自己都踉蹌了一下,險些失去平衡。他驚愕地停在懸崖邊,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雲霧繚繞的深淵之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自殺了?」他身後的一名獵人困惑地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遺憾,「這麼容易就認輸了?我還以為會有更多樂趣呢。」
「蠢貨!快看下面!」達米安低吼一聲,走到懸崖邊向下望去。
只見林夜並沒有如預想中那樣自由落體墜入深淵,而是像壁虎一樣,手腳並用地死死扒在一塊僅僅突出懸崖幾十公分的狹窄石臺上。那個石臺隱藏在懸崖壁的陰影中,與岩壁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如果不仔細觀察根本發現不了。
林夜整個身體都緊貼著濕冷的岩壁,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流血,指甲都快要裂開了。他看起來隨時都會掉下去,但那個看似不可能的位置,卻恰好成了他唯一的求生希望。
剛才那驚險的一跳,正是跳向這個渺茫得幾乎不存在的生存機會!
達米安臉色鐵青,額頭上青筋暴起。這種被一個「廢物」戲耍的感覺,比一劍殺了林夜卻發現他積分是零還要讓人憤怒。在他的獵殺生涯中,從來沒有獵物能在他的劍下逃脫,更別說以這種荒謬的方式。
「把他射下來!」他冰冷地命令道,聲音裡的怒火幾乎要將空氣點燃。
一名弓箭手獵人立刻搭弓上箭,魔法箭矢在弦上閃爍著致命的光芒。他瞄準了那個在岩壁上動彈不得的靶子,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笑容。這種距離,這種角度,就算是隻蚊子他都能射中。
觀戰席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艾莉西亞的心臟,更是劇烈地跳動著,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是該為這個變態的急中生智而驚歎,還是該為他即將到來的、更悲慘的結局而……做點什麼。
然而,就在弓箭手即將鬆開弓弦的瞬間,一個清冷的、如同冰塊撞擊般的声音,從積分獵人們的身後響起。
「住手。」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讓所有獵人的動作都為之一滯。
他們猛地轉身,只見一個身穿銀白輕鎧、金髮耀眼的身影,正從不遠處的高坡上緩步走下。她的步伐沉穩而優雅,每一步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不帶一絲煙火氣。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如深海藍寶石般的眼眸冰冷得像萬年不化的寒冰,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就讓這群殺人不眨眼的獵人都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壓力。
是艾莉西亞·羅德里克。
達米安看著眼前這個主動現身的「帝國之星」,又看了看懸崖下那個半死不活的林夜,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更加殘忍和興奮的弧度。
「哦?今天真是什麼好日子?」他的聲音裡帶著玩味和危險,「竟然連『帝國之星』也主動送上門來了。一個是傳說中的『幸運小子』,一個是未來的『帝國之星』。這份豪華套餐,真是讓人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享用。」
艾莉西亞沒有理會他的嘲諷,她的目光越過這群獵人,落在了那個正艱難地從懸崖下方爬上來的身影上。
林夜的狀況比她在魔法水鏡中看到的還要淒慘。他半邊身體都被鮮血染紅,左臂軟軟地垂著,顯然已經失去了知覺。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因為失血過多而變得毫無血色。
但最讓她震撼的是,他爬上來的動作卻異常堅定,眼神中雖然充滿了疲憊和痛苦,卻沒有絲毫的恐懼或乞求。他就像一台耗盡了能源但仍在執行最後指令的戰爭機器,用純粹的意志力支撐著殘破的身軀。
這種堅韌,讓艾莉西亞的心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原來是你啊。」林夜看到艾莉西亞,似乎一點也不驚訝,甚至還虛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也是來……『圍觀』我的最後時刻的嗎?那你可能要排隊了,畢竟這些朋友已經等了挺久的。」
他的聲音沙啞而微弱,但語氣中卻帶著一種讓艾莉西亞難以理解的……輕鬆?即使面對死亡,他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
「閉嘴!」艾莉西亞冷聲呵斥,但她的視線卻無法從他左臂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上移開。鮮血還在不斷湧出,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小灘觸目驚心的血泊。
如果不及時治療,失血過多就能要了他的命。
「不用急著動手,晨星小姐。」達米安似乎很享受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他故意放慢了節奏,想要品味獵物們絕望的表情,「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來慢慢『聊天』。你知道嗎?我們本來追的不是他。」
他用劍尖指了指林夜:「我們的目標本來是二年級那個姓法蘭的小子。但這個傢伙,卻像個傻子一樣衝出來,替那個素不相識的學弟擋了一下,結果自己變成了我們的新目標。」
達米安的聲音裡滿含著嘲諷:「你說,他是不是很可笑?為了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把自己置於死地。這種行為,在我們看來簡直愚蠢到了極點。」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般擊中了艾莉西亞的腦海。
她猛地抬頭,死死盯著林夜那張蒼白而疲憊的臉。
腦海中,昨晚複盤時的畫面,與眼前這個血淋淋的真相,開始瘋狂地重疊和碰撞。
那個在戰鬥中做出匪夷所思「預判」的神秘強者。
那個在勝利後露出困惑與歉意表情的「笨蛋」。
那個在圖書館「窺視」了她內心,卻沒有任何惡意的「變態」。
以及現在,這個為了保護一個陌生人,而將自己置於死地的「傻子」。
這一切的一切,都和「卑鄙」、「下流」、「無耻」這些她強加給他的標籤,形成了尖銳到荒謬的矛盾。
一個真正邪惡的人,會為了素不相識的人犧牲自己嗎?
一個真正的變態,會在看到她的痛苦時露出那種純真的關切嗎?
一個真正的懦夫,會在面對死亡時還關心別人的安危嗎?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對林夜的所有認知,可能從一開始就是完全錯誤的。
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身後,積分獵人包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死亡的氣息,將兩人一同籠罩。六對一的絕對劣勢,讓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就毫無懸念。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林夜的聲音響起了。
「喂,騎士小姐。」他的聲音很虛弱,但吐字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力才說出來的,「我們……做個交易吧。」
艾莉西亞眉頭一挑,轉頭看向他。在這種生死關頭,他居然還有心思談交易?
林夜靠著身後的岩石,喘了幾口氣,用一種近乎商業談判般平靜的語氣說道:「我知道,你一個人對付不了他們六個。憑你的實力,也許能和其中兩三個抗衡,但六個一起上,你必敗無疑。我也一樣,在這種狀態下,我連一個都打不過。」
他抬起那隻完好的右手,顫抖著指向對面的敵人:「但如果我們合作,就有一線生機。你負責正面攻擊,你的劍術,沒人能正面擋住。而我……」
然後,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眼神中閃過一絲她從未見過的、絕對的自信:「我來告訴你他們的弱點。每一個人的攻擊習慣、施法間隙、防禦死角,甚至是他們下一步會做什麼。我能『看』穿他們,就像……就像我能看穿其他所有人一樣。」
最後,他看向艾莉西亞那雙因震驚而微微睜大的藍色眼眸,一字一句地說道:「贏了,所有的積分全部歸你,我一個都不要。我只要……活著離開這裡。」
這番話讓艾莉西亞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與一個變態合作?這是對她所信奉的騎士榮耀最徹底的踐踏!是她無法想像的恥辱!
但是……他說他能「看穿」他們。這句話,完美地印證了她昨晚那個讓她毛骨悚然的猜想。如果他真的擁有那種超乎常人的感知能力……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這種絕境中,她真的別無選擇。
「哈,真是個有趣的提議。」達米安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輕蔑和嘲諷,「晨星小姐,你可要想清楚。是選擇和這個人人唾棄的變態一起死,還是……」
艾莉西亞沒有聽他廢話。她的腦海中,只剩下林夜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乞求,沒有卑微,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奇特的堅定。他不是在求她救命,而是在提出一個客觀的解決方案。彷彿生死對他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找到最有效的解決問題的方法。
就在這個瞬間,她突然想起了圖書館事件後那個最關鍵的細節。
當時,她確確實實地從這個男人的靈魂深處,感受到了一絲真誠的、笨拙的歉意。那種情感波動是絕對無法偽裝的,它直接觸動了她內心最深處的某根弦。
一個真正邪惡的人,不可能散發出那種純淨的情感。
身後,達米安已經失去了耐心。他舉起巨劍,向同伴們使了個眼色,準備結束這場鬧劇。
「既然你們聊完了,那就一起上路吧!」
冰冷的殺意如潮水般湧來,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了這片空地。
艾莉西亞緊緊地咬住了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內心深處,一千個聲音在尖叫,讓她立刻轉身逃跑,或者乾脆給身後那個變態一劍,以保全自己的名譽。
但她的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步也無法挪動。
「該死的!」
她低聲地、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音量,狠狠地咒罵了一句。她知道自己即將做出一個可能會後悔終生的決定,一個會將她的名譽徹底毀掉的選擇。
但在這一刻,她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抛下他。不管是因為騎士的守護精神,還是因為某種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複雜情感。
下一秒,一道清脆的、如同龍吟般的劍鳴,響徹了整個山崖。
她拔出了劍。
但劍鋒,既沒有指向林夜,也沒有指向她自己。
她向前踏出一步,穩穩地擋在了林夜的身前,將他那殘破的身軀完全護在了自己的身後。銀白色的騎士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遙遙指向了以達米安為首的六名獵人。
「來吧。」她的聲音冰冷而堅定,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絕,「讓我看看,所謂的『積分獵人』,到底有多少本事。」
身後,林夜看著那個挺立在自己面前的倔強身影,心中湧起一種複雜而溫暖的情感。
在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人願意為他而戰。
哪怕,那個人曾經恨他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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