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界星火 - 第126章：行屍走肉

光芒散盡，世界重歸黑暗。

那扇「嘆息之門」，連同撕裂現實的毀滅性能量風暴，一同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地下室裡，只剩下一片狼藉。

空氣中混雜著魔法水晶過載後的刺鼻臭氧味、金屬在高溫下熔融的焦糊味，以及幾名倒楣的議會成員被能量碎片轟成血霧後，那甜膩而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三種氣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某種令人反胃的「死亡的香水」。

奧斯頓的「世界收割機」已經徹底變成一堆冒著黑煙、扭曲得不成樣子的廢銅爛鐵。幾顆齒輪在頑強地做著最後的掙扎，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像是垂死之人的心跳聲，然後在下一秒，也終於耗盡了最後的能量，歸於死寂。

天花板上不時有燒焦的石塊和灰塵簌簌掉落，古老的地下室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彷彿連建築本身都在為這場災難哀悼。

除了這些細微的聲響，整個空間就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如同墳墓般的寂靜。

艾莉西亞還保持著從身後環抱住林夜的姿勢。

她的雙臂仍然緊緊環繞著他的胸膛，就像在抱著一件隨時會破碎的珍貴瓷器。但她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掙扎了——懷裡的那個身體不再顫抖，不再反抗，不再燃燒著那股瘋狂的、不顧一切的火焰。

他就那樣，軟軟地癱在她的懷中，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絲線的人偶，輕得彷彿沒有重量。

艾莉西亞小心翼翼地鬆開了因為用力過猛而有些痙攣的雙臂。她能感受到自己手臂上留下的深深勒痕——那是她剛才死命抱住他時留下的印記，但現在這點疼痛已經微不足道了。

林夜並沒有倒下。

他緩慢地從她的懷中掙脫出來，動作很輕、很柔，沒有任何情緒，像一個夢遊中的病人。

他不發一語，也沒有去看任何人。那雙曾經總是充滿靈動光芒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兩個黑洞。

他就那樣邁開腳步，一步一步地走回祭壇的中央，走回那扇「嘆息之門」曾經存在過的地方。

然後他停下了。

他伸出右手，緩緩地抬到半空中，手掌就那樣靜靜地懸停在那片虛無之中。他維持著那個想要觸碰、卻永遠也無法完成的姿勢，像一座為了永不可能實現的重逢而矗立了千年的悲傷望夫石。

「林夜？」

艾莉西亞的聲音帶著一絲試探性的顫抖，那聲音脆弱得彷彿隨時會破碎。

她從地上爬起來，顧不上自己那滿是塵土的銀色長髮和盔甲上猙獰的劃痕，小心翼翼地朝他走近了幾步。

「林夜……結束了……我們……」

她的話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看清了林夜的眼睛。

那雙她曾經見過無數次的眼睛——時而慵懶、時而狡黠、時而溫柔、時而又會因為她和莉莉絲的爭吵而流露出無奈笑意的眼睛，那雙總是鮮活得彷彿有生命在裡面跳動的眼睛……

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渾濁的、如同暴風雨後最骯髒泥潭般的灰色。

那裡面沒有光，沒有倒影，沒有情緒。什麼都沒有。

就好像有兩顆明亮溫暖的星星，被人用最殘酷的方式從夜空中硬生生地摳了下來，留下兩個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

莉莉絲也走了過來。

她臉上的瘋狂與殺意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自己都從未體驗過的複雜情緒——屈辱、憤怒，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兔死狐悲般的蒼涼。

她走到林夜面前，伸出那隻總是塗著誘人蔻丹的纖細手指，在他眼前輕輕地晃了晃。

沒有任何反應。

他的眼珠甚至連最輕微的、本能的顫動都沒有。

「喂，小弟弟。」

莉莉絲的聲音恢復了幾分她慣有的慵懶腔調，但那腔調背後卻隱藏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微弱顫抖。

「別裝了，不好玩。再不給點反應，姐姐我可就要用我自己的方式來檢查你是不是真的壞掉了哦？」

她說著，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林夜的臉頰。

那觸感冰冷、僵硬，像是在觸摸一塊沒有任何生命體徵的上好大理石。

他還在呼吸，他的心臟也還在跳動。但他的靈魂……已經徹徹底底地死在了那扇永遠關閉的門的另一邊。

「嘖。」

奧斯頓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打破了這份詭異的對峙。

他臉上的惱怒與不甘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到珍貴實驗品意外損壞時，那種充滿惋惜與嫌棄的複雜表情。

「真是……浪費啊。」

他搖了搖頭，像一個頂級工匠在為一塊絕世美玉因為意外而產生無法修復的瑕疵而感到由衷的可惜。

「多麼完美的『探針』，多麼罕見的、強大的『靈魂共振』天賦……就這麼因為一點點小小的、無關緊要的『情感衝擊』而徹底報廢了。」

他的語氣平靜得彷彿他口中的「報廢」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的靈魂，而只是一件不再好用的工具。

「算了。」他似乎很快就接受了這個結果，對著身後那些因為同伴死亡和計畫失敗而有些騷動的倖存議會成員們，隨意地揮了揮手。

「把他帶走吧。雖然精神核心已經徹底崩潰，但他的身體和那份獨一無二的能力應該還殘存著一些……研究價值。把他帶回實驗室，看看還能從他身上榨出點什麼來。」

兩名穿著白色執行官制服的高大議會成員立刻應聲出列。他們臉上戴著冰冷的、沒有任何感情的面具，邁著沉穩的步伐朝那個站在祭壇中央的、如同雕像般的林夜一步步逼近。

艾莉西亞的身體瞬間緊繃起來。

莉莉絲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危險的紫羅蘭色火焰。

然而，就在那兩名執行官的手即將觸碰到林夜肩膀的時候——

一件奇妙的、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

以林夜的身體為中心，一股無形的、無法被任何魔法偵測到的奇異氣息猛地擴散開來！

那不是魔法，不是鬥氣，甚至也不是他那獨特的「靈魂共振」。

那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古老、更加純粹，也更加可怕的東西！

那是一種「空」，是一種「無」，是靈魂在徹底死亡之後所留下的、那片絕對的、能夠吞噬一切意義、一切存在的虛無！

兩名正準備動手的執行官身體猛地一僵！

他們的動作停在半空中，臉上的面具都無法掩蓋他們此刻發自靈魂深處的、最本能的恐懼！

他們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魔力、自己的精神、甚至自己的存在感，都在被那股無形的「虛無」瘋狂地、貪婪地拉扯、吸引、吞噬！

就好像他們的靈魂是兩塊小小的、可憐的鐵屑，而林夜就是一塊擁有著無窮吸力的、由「絕對虛無」構成的恐怖磁石！

他們毫不懷疑，只要自己的手再往前一寸，觸碰到那個男人的身體，他們的靈魂就會在瞬間被徹底地、乾淨地吸進那個無盡的空洞之中，連一絲漣漪都不會剩下！

兩人臉色慘白地對視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像見了鬼一樣連滾帶爬地退了回去！

「嗯？」

奧斯頓的眉頭第一次真正地皺了起來。

他那雙總是充滿智慧與算計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絲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濃厚困惑與前所未有的強烈研究興趣。

這股氣息……這是什麼？

而另一邊，艾莉西亞和莉莉絲也本能地察覺到了這股氣息中所蘊含的絕對危險。

但她們沒有後退。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任何交流，卻達成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艾莉西亞重新握緊了她的騎士劍，銀色的鬥氣如同風暴般重新在她身上燃起。

莉莉絲則輕笑了一聲，無數道由純粹深淵魔力構成的紫黑色符文開始在她周身盤旋、飛舞。

然後她們一左一右，不約而同地重新擋在了那個散發著無盡虛無的、行屍走肉般的男人身前。

與整個真理議會形成了新的、詭異的對峙。

整個地下室再次陷入一片詭異的、充滿張力的死寂。

鏡頭緩緩拉遠。

這幅畫面像一幅由最瘋狂的畫家所繪製的充滿象徵意義的怪誕油畫——

畫面的最中央，是那個雙眼空洞、伸著手、彷彿在擁抱虛無的黑色稻草人。

他的左邊，是那個身披銀甲、手持長劍、眼神決絕的守護騎士。

他的右邊，是那個嘴角帶笑、眼含殺意、魔紋繚繞的危險魔女。

而在他們的正對面，是以那個臉色凝重、眼神中充滿前所未有狂熱研究慾望的白袍議長為首的整個世界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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