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富赫斯收拾了一個公事包，就向陳晧眸說：「你可否先陪我去西敏寺坐一會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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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尋求上帝旨意嗎？」陳晧眸按常識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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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上帝，是不必要到教堂的。」富赫斯輕描淡寫地分享他的個人見證：「我只是去懷緬昔日光陰。教堂這場所，對我而言，不是信仰，只是生活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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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進了西敏寺(Westminster Abbey)。十七歲的陳晧眸，人生第一次踏足如此宏偉的建築物，心中不禁一震。高聳的穹頂、延綿的石柱、光影在彩窗間流動 ─ 這一切彷彿在提醒人類是何等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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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肅然起來，但這震懾感並非來自信仰，而是來自空間的精心設計。這份感動，並非因上帝臨在，而是人刻意的布置，營造出神聖幻象。這刻少年晧眸當然未懂，只是銘記住剎那感官上的衝擊。幾年後他才弄明白箇中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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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留了片刻，靜靜瀏覽過那些雕刻與拱門，然後再隨富赫斯穿過迴廊，進入 chapter house 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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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為你會想逃走……」安靜下來片刻，漸漸適應了古典的氛圍。晧眸知道下一站前往軍情五處，是意味要自投羅網。他對富赫斯決定行這一步，感覺不明所以。因此提出了冒昧的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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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住著兩個自己，照我讀醫科的朋友說，這叫精神分裂吧！」富赫斯既平和又認真地說：「不過，我清楚知道，這是『受控的精神分裂』。我必須接受，並妥善管理兩個自己。一個是科學家的自己，另一個是間諜的自己。過去近十年，我容許間諜的我，去履行我『世界公民』的道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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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諜，你竟然接受這樣稱呼自己。我覺得間諜是背叛、隱瞞和欺騙的意思。」一臉錯愕的陳晧眸回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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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的想法是這樣。」富赫斯沒有半點介意，繼續說：「其實我是忠於自己，才開始間諜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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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陳晧眸又是默不作聲，靜靜等待富赫斯盡訴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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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物件拋向天空，它會怎樣掉下來，運用物理學知識，可以精準預測。一座橋會否倒塌？多少人和貨同時通過，橋體會不勝負荷，這也是物理學的範疇。物理學是用來預測未來。
在我的研究領域，我是頂尖學者。但面對社會現象，由最基本與最現實的 ─ 資源分配，物理學公式卻未能對應。另一方面，康德提倡的autonomy(道德自主)，引領我需要超越規範，履行超前習俗的倫理責任。
當我見證原子彈的威力。我頓時焦慮起來，因為均勢被打破了，國際秩序，已失去彼此制衡的局面。我萌生了一個很強的信念，就是奉行共產主義的盟國，必須盡快也擁有核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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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晧眸問：「那為甚麼你現在不投奔蘇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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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父親所傳的福音。也切實奉行共產主義。
但正就如《聖經》記載，保羅說：『律法是聖的，但人是屬肉體的。』當理想由人性去實踐，結果總是不似預期。
最初，我決定把核武器圖則交給蘇聯，亦不是因為我信任他們，只因為我更不信任美國。 所以我現在也沒有打算逃往蘇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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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逃到那裡，我也可以設法保護你。」陳晧眸再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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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規範不等同漠視法律。我情願被捕受審，接受應有懲罰，也不願意終身逃亡。靈魂在監牢裡比東躲西藏更加自由。還有一公里路，穿過 Horseferry Road 就能抵達軍情五處，我要履行道義必須包括自首投案。要拜託你送我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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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晧眸漸漸體會，眼前的富赫斯跟他從前遇過的人，有著明顯的分別。知識分子？讀書人？當下，還是年輕的陳晧眸，根本不懂得令富赫斯出眾的內涵，就是崇高的信念。知識可以改善國家的基建水利，但唯有崇高信念，可以改進人民的面貌。
（備注：信念並不一定是宗教產物。人必定有各自信念，但人未必屬於宗教團體。信念亦有不高尚，如：唯利是圖，也是支配生活的一種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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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陳晧眸還在思考富赫斯的談話之際，他發現眼前正出現幻覺。聲音由緩慢變得靜止，富赫斯更像是凝固了一樣。接下來身後傳來一把陌生女性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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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有東西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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