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海 - 核戰（三）

　　正如我所能在書本上認知到的中式庭院造景，天子給我們住的宅院不差毫釐的符合刻板印象。

　　待了好幾天，我感到無趣。

　　夏塔可以搞科研，魍魎喜歡跟天子聊天，而我呢？我只能空想數學。

　　我努力回想那些高中數學的把戲，把那些能自娛自樂的證明玩弄一遍。看著外頭汙黃的天空，我感到許多不安。

　　我去找夏塔詢問有關戰鬥的事情。

　　夏塔用震驚的語氣說道：｢你想找人打架？」

　　｢不，我是說這附近有沒有拳館，或者說，有沒有能讓我做的事情？」

　　｢確實，殺戮是水手的天性。我會幫你安排。」

　　隔日，我就被帶到了研究饕餮的實驗室。

　　實驗室有一股乳膠味，裏頭的實驗員帶著的面具並沒有表情。

　　｢你好，志願者。我聽夏塔博士說，你想尋求刺激。我們會幫你安排肉體測試。」

　　｢嗯？」

　　雖然聽起來有些奇怪，但我還是跟了上去。

　　實驗室有一種特別的古典美，許多地方的設計都是曲線與暖色調而非像夏塔的實驗室一般酷愛冷色調與硬直的裝潢。

　　他把我帶進其中一間房間，房間裏頭有一隻被拴住的饕餮，看起來全身焦黑，已然死去。

　　房間不大，牆壁是木頭材質。

　　他倒了一杯水在饕餮上，饕餮又恢復了血色，而我也能清楚感受它的敵意。

　　但在敵意中，我又感受到了一絲絕望。

　　我拿起實驗員準備的長矛，將其刺殺。

　　甚麼是刺殺？在脫掉沾滿血液的衣服時，我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刺殺不就是將對方的身體用銳器貫穿並確定對方無生命跡象嗎？可是為甚麼我在心理念道｢刺殺」時，會有異樣的想法呢？

　　我會想刺殺高大上的君王，我會想刺殺陽光下的偽裝者，這種有毒的想法在大腦中蔓延。

　　我看著鏡子中半裸的自己，看到了一具充滿銹蝕的身體。

　　隔日，我刺殺了五隻饕餮。

　　我有些沉浸在牠們的慘叫聲中，我感受不到一絲同情心的作祟，會認為饕餮就是害蟲，殺牠們理所當然。

　　看著我的肉體強度報告，我甚是滿意。

　　隔日，我刺殺了二十隻饕餮。

　　我不自覺地舔了一口嘴唇上饕餮的血，有一股掐死螞蟻的味道。

　　隔日，我殺了五十隻饕餮。

　　我感覺長矛沒了重量，空氣也越發乾燥。

　　我好像忘了甚麼，理智被濃霧罩住。

　　這很不對，但我還想殺。

　　想殺的不行。

　　一百，兩百，三百，五百，數字不斷疊加。

　　某日，我殺了一千隻饕餮。

　　十個小時，整整十個小時感覺不到十秒。

　　這很不對，我必須停下來。

　　在離開時，我偶然聽到實驗員間的對話：｢這樣養他的戾氣是對的嗎？」

　　另一個實驗員說道：｢你沒聽懂夏塔博士的意思嗎？」

　　夏塔？聽到這名字，我覺得與清醒強相關。

　　我必須暫時脫離。

　　｢夏塔博士甚麼意思？」我上前問道。

　　然而，那兩名實驗員卻閉口不談。

　　為了排除內心的疑惑，我去找了夏塔。

　　她一天到晚都在搞科研和遊說天子，因此總是很疲倦。　

　　｢我覺得殺饕餮不健康。」我對夏塔說道。

　　｢嗯，還記得我們的相遇嗎？」

　　｢記得，你說你在追查人魚的蹤跡，然後接著就因為越敏的事情過來文成。」

　　｢為甚麼我會帶你過來呢？」

　　｢因為身分呀……你想表達甚麼？」我注意到了夏塔的意思，她在指出為甚麼事情與目標改變如此之快。

　　｢你再多殺點饕餮，就能明白了。」

　　｢那不健康，我聞到了危險的氣味。不要轉移話題，我想知道這一切的真相，戰爭呢？新聞呢？不要用這裡很保守來迴避我的問題。」

　　就在這時，外頭的人叫夏塔去開會。

　　｢墨子庚，用你的本心去探索這個世界，清楚體驗一切吧，你的心智年齡太低了，不去體驗甚麼都聽不懂。」

　　因為繁瑣的緣故，我沒法靠算數學來讓自己冷靜，只能去找點血腥的惡趣味。

　　在這之後，我去找了魍魎，畢竟在我心中，她是一個更坦率的人。

　　魍魎正在中庭與天子賞花，她的眼神裡帶有幸福感。

　　不知為何，我的心中產生了殺意，但我很快將這種想法壓掉。

　　｢打擾一下，我有話想問魍魎。」

　　天子微微點頭，並離開了中庭。

　　魍魎有些錯愕，不過她很快調整好，向我問道：｢怎麼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談起，因此希望從情緒與直覺展開解剖：｢妳覺得我是怎樣的人？」

　　｢小孩子。」

　　｢不，我是說，我在這個世界的定位。」

　　｢聽夏塔說，你是她重要的實驗人員，必須時刻帶著觀察。」

　　魍魎說這話時有些遲疑，因此我接著試探道：｢妳對我撒謊嗎？」

　　｢不，夏塔知道你會來找我問問題，她希望你能多去感受這個地方，並能激起多一點回憶。」

　　｢回憶？甚麼回憶？」

　　｢人魚的回憶。」

　　｢該說的我都說了。」

　　魍魎有些神秘地說道：｢但你不知道的你還沒說。」

　　｢我只能回答我知道的事。」

　　｢這就是體驗不足，感悟不夠，所以我才說你是小孩子。」

　　｢不要繞來繞去，說真話！」

　　｢從剛才對話開始，我都在說真話喔。」魍魎笑道。

　　我有些不悅魍魎調戲人的態度，因此直說我對魍魎的疑問：｢妳是怪物嗎？」

　　｢我以為你會更早問出這個問題。嗯，我以前確實是怪物，我身上有饕餮的血。」

　　｢嗯？」信息量有點大，魍魎身上怎麼會有這世界害蟲的血液呢？

　　｢是陛下赦免了我，不定我的罪，他說他欣賞我克服苦難的模樣。」魍魎笑著說道。

　　｢為甚麼你身上有饕餮的血？」

　　｢在胚胎時期注入的。跟我去一趟實驗室吧，你就能懂了。」

　　我與魍魎走去了王宮內的實驗室，準確來說，是生物實驗室。

　　除了年輕的實驗員外，其他實驗員都避開我們。

　　｢你們主任呢？」魍魎隨便找了個實驗員問道。

　　｢在辦公室。」那名實驗員有些恐懼地說道。

　　我們走去了辦公室當中，一個白髮的中年大叔坐在位置上。

　　｢妳來幹甚麼？」

　　｢我當年的資料還在吧？」魍魎問道。

　　｢妳在這裡很危險，很多人仍覬覦著妳那完美的肉體。」

　　｢有陛下在，我就不怕。」

　　我不太理解魍魎與實驗室主任的對話，其他實驗員分明是恐懼呀？

　　魍魎將資料遞給我看。

　　那是一份肉體強度的測試報告。

　　魍魎能在一天內處理五千隻饕餮，最多能同時面對五十隻。

　　我很震驚我心中第一個疑惑不是實驗室為甚麼有這麼多饕餮，而是魍魎怎麼這麼強，她怎麼比我強這麼多。

　　｢看到了嗎？我曾經是實驗體的一員，是陛下把我救了出來。」

　　｢這種事情，不會傷害妳嗎？」我直率地問道。

　　｢會呀。」魍魎大聲地說道，｢但是，這傢伙仍坐在這裡，文成的一切都不會改變，就算有再多的憎惡嫌棄，再多的理所當然，都不會改變。」

　　我好像有點懂了魍魎的想法。

　　他們都在違背我的期待，反駁我希望的預期。

　　我希望夏塔給我一個真實、確切、正當的目標，然而她卻給了個｢自己體會」的回覆。

　　我希望魍魎給我一個率真的答案，她卻用輕蔑的態度訴說自己被當成實驗體的經驗。

　　沒有苦難，也沒有情緒，我只能從魍魎的表情中讀出絕望。

　　為甚麼魍魎能跟這主任站在一起呢？按照她的說法，主任肯定也見證了她的成長，所謂的五千隻饕餮，不就是凌虐嗎？

　　我再看了眼報告，上面用標楷體寫著｢柒丁伍伍陸柒壹乙號號混種實驗體」。

　　好冰冷，這是甚麼無趣的數字堆砌。

　　我必須反抗這種理所當然，反抗這種看了就讓人憎惡嫌棄的標楷體。

　　我必須指出當下最不合理的事情，儘管它可能與我這幾天體驗到的生活無關。

　　於是我問道：｢魍魎，為甚麼我們在戰爭期間能這麼自在地活著？為甚麼我無法在王宮裡任何一個人的眼中看到恐懼？」

　　｢我們去看實驗室裡的饕餮。」

　　｢不要說這種沒邏輯的話，我很難受。自從來到文成後，我就不太能理解你們說的話了。」

　　｢相信我，我一直都在說真話喔。」

　　由於我也不能多做甚麼，我只能相信她。

　　我再次走進了房間，這時我發覺跟我第一次進來的房間不同，這間房間大了非常多。

　　不對，這已經大得有些離譜了。

　　這牆壁旁的樹木也讓我很困惑，我記得是中式，但不該是如此呀？

　　就在這時，一塊招牌從天上飛下來，砸向地面。

　　我對上面的文字感到恐懼。

　　上面寫著兩個大字｢高栗」。

　　｢我們並沒有在混水摸魚喔，雖然我確實很喜歡陛下。」

　　魍魎的身形並沒有變化，反倒是樹變的越來越多，空氣的刺鼻感逐漸增加。

　　｢很抱歉一直在控制你，但有鑑於你逃兵的履歷，我們必須做預防。」

　　｢這麼說，你應該懂了吧，不要有罪惡感。」

　　我徹底懂了，誰是核武器。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T6ysuEdk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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