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海 - 瘋子（二）

　　我抓了抓頷頸，發現鬍鬚變長許多。

　　天空，還是令人討厭的顏色。

　　炊煙被雜草覆蓋，我的注意力被大海吸引。

　　在遠處，有氣泡浮起而破裂。

　　是人類嗎？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被海水包裹，太冷了。

　　我想起了克麗而的話，她或許是對的，我無法理解這個世界。

　　我原本想轉頭離去，沒想道氣泡聲，當我再轉過頭，發覺那團氣泡已然靠近岸邊。

　　海水從她身上褪去，我又一次地在幻境中，看到了克麗兒。

　　她看見我，露出一個複雜的表情，隨後將我抱住。

　　我舔舐著她身上掛著的浮游生物，努力聽懂她的話語，但卻只能聽見模糊而破裂的聲音。

　　她哭了起來，我不自覺地將其抱住。

　　我感覺我又有了救世主情節，很是羞恥，然而，我不敢鬆手。

　　我想要她的肉體，不是因為性慾促使，而是安全感。

　　我根本不會死，我只不過是在麻痺自己。

　　當腦袋一想通這件事情，眼前的克麗兒就隨之飄散。

　　我又癱坐在地上，哭泣了起來。

　　或許因為是水手，或許因為是幻象，或許因為我根本沒有掌控權，我就算不吃不喝一個禮拜，也不會感到飢渴或疲倦。

　　我在這座高栗島上，待上了小半年。

　　我交了許多朋友，他們跟我一樣不會說話。

　　我喜歡在草屋裡跟他們喝酒，有時我也會喝他們產的酒。

　　酒真的是一種奇妙的東西，只要喝下去，腦子一熱就可以甚麼都不管地暢所欲言。

　　我覺得因為酒精中毒而死一定比跳海而死還浪漫；雖然說這兩者都殺不死我。

　　為了看日出，我走上了這座島上最高的山丘。

　　風不會冷，身體已經好久沒有生病了。

　　我或許，就會永遠待在這裡。

　　我想忘卻時間的模樣，但每每經過水窪，就能看見那絕望而醜陋的臉。

　　我看著掛滿絞麻繩的森林，和滿地的汙泥，又一次哭泣了起來。

　　晚上，我又在夢裏頭醒了。

　　｢怎麼每天都見到你呀，克麗兒。」

　　我們待在普拉諾一座高樓上的餐廳，服務員送上了兩杯咖啡。

　　｢子庚，你的黑眼圈好重。」克麗兒有些傷心地說道。

　　｢抱歉，再等我一下，我一定會去拯救你的。」

　　｢這句話我已經聽過五百遍了；我知道你根本不會來。」

　　我站起身，將咖啡甩向玻璃窗，發出刺耳的瓷器破碎聲。

　　｢我………不想再聽你說廢話了。就算我能在夢裡與妳纏綿，現實依舊絕望。就算我看見了多少美景，品嘗了多少美食，這一切不過是我的大腦再作祟，想讓我不要一直想死罷了。連身體都不想要我死，我根本殺不死我自己。」我癱坐回了座位上，我發覺眼淚已經流不出來，淚腺早已壞死，所謂悲痛的淚水甚至是大腦產生的幻覺。

　　就在這時，克麗兒用腳踩住了我的鼻子。

　　一股酸臭的草莓味深入鼻咽，穿過五片肺葉，直衝大腦。

　　她的腳開始在我的臉上磨蹭，我的內心竟然異常平靜了下來。

　　我舔了一口，真菌在口腔裡散播，好臭。

　　這讓我回憶起觀看夏雲寫的百合本，她很在乎人物之間的關係，在乎人與人之間微妙的情感交流。

　　但我不在乎，我更希望展現我的技巧和我的觀點，或許這也是我總覺得愛情很難寫的原因吧。

　　如果把舔腳寫成愛情小說，有多少讀者能接受呢？

　　如果寫一個因為藝術質受苦的蠢貨，又有多少讀者能接受呢？

　　如果，我寫了一部暢銷的輕小說，我還會喜歡寫作嗎？

　　疑問把我帶回了高中教室，而桌子上被折爛的紙上，是志願表。

　　｢墨子哥，所以你填了哪裡呀？」夏雲趴在桌上，帶著微笑問道。

　　｢能賺錢的科系。」

　　｢我以為你會去搞數學呢。」

　　｢做不到的，家裡不支持。」

　　當我說出這句話時，我才發覺我的眼睛又不自覺地紅了起來。

　　我其實很早就知道自己跟這社會格格不入了，我其實很早就知道自己那些虛幻的自大是為了麻痺想死的心情。

　　我需要改變，我需要變成另一個人，才能在社會上生存，我必須變得不那麼憂鬱、敏感，才能融入社交圈。

　　我一直都知道，但每每擠出笑容，我就想死的要命。

　　好想死，但我又想舔夏雲的腳；這該死的生存本能，還要折騰我到甚麼時候！

　　就在這時，克麗兒將她的腳從我的臉上挪開了，而在我眼前的是，腥紅的地球。

　　無重力地晃動，讓我看清窗戶的邊框。

　　｢我們在宇宙喔？」

　　她飄在空中，自在地游泳。

　　｢為甚麼？」

　　｢因為我們搭上了火箭呀。」

　　我看著小窗外的地球，感到無趣。

　　｢不喜歡嗎？它們很快就會消失了耶。」克麗兒嘟嘴問道。

　　｢消失與否，又跟我有甚麼關係？」

　　｢的確如此，但，難道你不會愛上這顆紅色的星球嗎？」

　　｢愛？我不知道。我疏離愛很久了，妳的腳才又讓我理解。」

　　克麗兒張開手掌，蓋住我的視線，用溫柔的聲線說道：｢看清楚了嗎？」

　　是數字，好多數字在協調工作。

　　我不小心吃到了一個四，就噎住而扭曲了起來。

　　｢要回到現實了喔，墨子庚，希望你能記住夢裡的世界。」

　　我將手伸進口腔，用力撥弄小舌，嘗試嘔吐，但卻吐出了一團希臘字母。

　　因為乾嘔，視線逐漸變得模糊不清，當我恢復正常時，發現自己不是身處在那塊計滿數字的大石頭上，而是一間陰暗的房間。

　　牆壁由石牆堆砌，還有許多奇怪的道具，我只能認出絞刑台、斷頭台和鐵處女；就像牢房一樣。太無趣了，我都能猜到了，我早就瘋了，早就一切的走向，早就知道我終有一天會被處刑。

　　這時，牢房的房門被打開，一個白鬍子的老漢走了進來。

　　｢醒了？果真跟那丫頭說的一樣。」他自言自語道。

　　｢趕快殺死我吧。」我催促道。

　　老漢不解地回道：｢我沒有殺死你的意思，雖然你的確是罪人，你奪走了高栗島上數十萬人的性命。」

　　｢我把你救起來可不是想要復仇甚麼的，是丫頭需要你。」

　　｢我不值得被需要。」我冷笑道。

　　｢說甚麼呢，墨子庚！我不是說了嗎，要一起去看極光嗎？」

　　好熟悉，好熟悉的聲音。

　　站在老漢身後的少女，正是克麗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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