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海 - 瘋子（一）

　　我走在文化的廢墟中。

　　我並不理解魍魎的話，就算我知道語意與詞句組成的邏輯，我也沒有辦法用自己的語言組織出來；不是解釋給他人聽，而是我的大腦。

　　空氣意外地舒暢，在灰白與殘破的遠景下，我久違地感受到了一絲放鬆。

　　或許，就這樣吧。

　　我不想醒來再移動了，也不想回應魍魎字裡行間的遲疑了。

　　就這樣，讓我死在這片廢墟中吧，反正這兒也是夢，我醒了仍在夢中，我對事物的情感也都是夢境催化出的產物，我根本不重要，我跟這場夢沒有一絲關聯。

　　關聯……胸腔好悶，好想哭。

　　但我已經哭不出來了，我的前額葉早已發育完全，我不會因為想死就哭泣，也不會因為絕望而想死。

　　這種能力大概是我第一次懂事後就逐漸掌握了，懂了情感應當剝離於自身，才能每天笑臉迎接嫌惡的傢伙。

　　我不喜歡回憶這些往事，因此我嘗試做點其他事情轉移注意力。

　　我走向山中，開始爬山，試圖讓自己變累，變得飢餓，想找東西吃。

　　山林中沒有惱人的蟲子，我的體能又異常的好，攀爬石頭時手臂一點也不酸，小腿也不會長時間的吸收跑跳震動而感到疼痛。

　　樹林中很是舒服，沒有直射的太陽，我背離了理論上的居所。

　　然而當我攀過這頭山時，眼前卻是一個大懸崖。

　　海浪洶湧地向上拍打，不遠處有人在水邊築起營火。這裡沒有細沙，都是大石頭。

　　看到他們，我有些慶幸，這代表事情並沒有這麼糟糕，我並沒有像剁砸碎般把所有人狀物殺死，我的血性可能太過張狂，不去檢查細節。

　　我對他們並沒有很強烈的羞恥感，更像是對待另一個世界的災民。

　　我跳下懸崖，向他們大聲說道：｢哈嘍！」

　　我喜歡他們的表情，那種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表情，那是我在說話前就能想到的表情，那是我故意讓他們漏出的表情。

　　我想要在這世界上多掌控一點東西。

　　眼睛分泌了黏漬物，我感到一股很強大的內在衝動，要我證明這個世界我仍能決定些甚麼一般。

　　我衝向前，扭斷那個倖存者的脖子。

　　噴出的碎骨頭是真的，環繞的慘叫是真的，鮮血的味道是真的，但我卻無法分辨眼前的人們是否真實。

　　我猜測我身旁圍著三到五個戰鬥人員，監視著我的行動。

　　太過真實卻脆弱的夢境很惱人。

　　我躺到了石地上，讓身體徹底放鬆，任憑那股不安去吞噬周圍的生物。

　　我看著太陽飛速滑過藍天，墜落成淒美的夕陽，碎金子會蒸發地上沸騰的血液，為夜晚的虛無做準備。

　　好做作的天氣系統。

　　夜晚沒有星塵，我死在了岸邊。

　　｢墨子庚？」好熟悉，但我已然感到厭煩。

　　｢克麗兒，告訴我你是真的。」

　　｢我是真的哦。」

　　｢我不相信。」

　　｢趕緊醒來吧，不要再做那無趣的夢了。」

　　｢我醒來了，我不還是在夢中嗎？」

　　｢我可以帶給你最美麗的夢境。另外，就算世界是虛構的，是被創造出來的，只要能有『活下去』的感覺不就足夠了嗎？我可以給妳唱歌，我可以帶你去看極光，我可以告訴你為甚麼應該活下去。」

　　我沒有反駁她，我只是靜靜地趴在岸邊，聽海浪的拍打聲。

　　我想到了死亡，我又想到了出生。在現實與虛幻的推擠下，我逐漸升上了因矛盾而被摧毀的宇宙。

　　我睜開雙眼，看見了濕漉漉的克麗兒。

　　我躺在海岸邊，伴著軍人們的泡水屍體。坐起身，我認出這是普拉諾的沙灘，身後是貧民窟。

　　｢為甚麼回來了？」

　　｢我把你抓回來了。」

　　｢我不理解。」

　　克麗兒緩緩說道：｢我可以回溯時間，能不讓世界毀滅。」

　　｢我要怎麼相信妳說的話？」

　　克麗兒笑著說道：｢我可是你在這片海灘上唯一能對話的人哦。」

　　我並不理解，但我必須理解。

　　我接著問道：｢那為甚麼我能記得妳回溯的未來？」

　　｢因為我讓你記住了，墨子庚。你想了解這世界的愚昧，我很是願意。」

　　我有些喪氣地說道：｢就算我沒有被夏塔抓走，普拉諾還是會摧毀高栗，文成還是會放出像魍魎一樣的怪物去應戰。」

　　｢那如果說，普拉諾的大總統死了呢？」克麗兒指向旁邊，一具金髮男子的屍體正雙手交叉抱肩靜靜地躺在那兒。

　　｢那有意義嗎？催發戰爭的不是一個人，是一群掌管權力的傢伙。」

　　｢那如果死的是所有人呢？」

　　我笑道：｢你怎麼說出小孩子般稚嫩的願景呢？如果因為討厭人性的醜陋而去憎恨人類，那不就是一種自我毀滅嗎？要改進，不要毀滅……。」

　　一想到自己理所當然地說出這種傻子般的言論，我就因絕望而濕紅了眼眶。

　　我們躺在沙灘上，望著太陽沒入大海。

　　｢我到底算甚麼？」

　　克麗兒沉默以對。

　　｢能不能多說一點，不要再藏了，我要做甚麼，才能回去？」

　　｢回去，有意義嗎？活在這裡，跟活在那裡，不都是活著嗎？」

　　｢不，我只是在胡言亂語，我只是不想要聽到你們期望的話罷了。」

　　｢你們？你指的是誰？」

　　｢一切。我寧可相信自己被籃球砸到腦震盪死了，也不願意相信我來到了一個新的世界。」

　　克麗兒嘆了一口氣後說道：｢你在害怕甚麼？」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的，你不想要看到死人和哭泣的人。」

　　｢哪個正常人類會想看到啊！」

　　｢你覺得很奇怪嗎？但在這裡是日常，捏上鼻子再鬆開，就又能聞到你身邊的死人味。這個世界是不平等的，怪物肆意虐殺人類，水手就是能隨意投放的核武器，腦裡的自由意志只能是假的。」

　　換我被堵上了嘴。

　　我看著星空，感到委屈。

　　我不知不覺又哭泣了起來。

　　我感覺自己真的是一個很隨便的人，隨便的釋放慾望，隨便的想死發瘋，隨便的躺在岸邊，隨便的被奇幻美少女救下。

　　克麗兒從身後抱住了我，我們就這樣躺在岸邊，吹著陸風。沙灘被我染濕，我感覺自己又死去了。

　　當我再次醒來時，我又回到了冰冷的石塊上。1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TDKVLn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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