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與籠中的你》 - （五）牢籠

車子停妥後，秀叔立刻打開後車廂，提起草蓆、陽傘與冷藏箱。我趕緊走過去，接住他手上的陽傘。

「我來吧。」

「謝謝，陽太少爺。」

真知站在我後面，他隨手把草蓆拿起。

「少爺，那我12點來接您，您們就好好的玩吧。」

「謝謝你，秀叔，有事情我再跟你聯絡。」

「好的，那我就先失陪了。」

秀叔把車開走後，我跟隨者真知的腳步走往海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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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海灘什麼人都沒有，但金黃的細砂，平靜的海風，海水藍的像從天空摘下來的一樣，等待我們好好享受。

「這邊太偏僻了，也不是私人土地，即使沒人也可以自由的游泳，但就是沒有救生人員，所以我們不要游太遠。」真知邊說邊把草蓆放下，我則在固定陽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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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這幕，我心臟幾乎要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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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為他會穿著上衣游泳，昨天他都無法坦率脫衣了……但是。

他在我面前把襯衫的扣子解下，一顆一顆地，快速地，但他臉還是相當紅潤。

扣子解完後，他停頓了一下，我試著不讓他注意到我的視線，很炙熱又有罪惡感的視線。

刷一聲，白皙的鎖骨，胸膛，腰部……在我面前一覽無疑。

我停頓了，毫無防備，身體像是石頭一樣無法動彈，但我的體內炙熱，胸口悶脹。

我九井陽太還是要維持形象的，為了不被他看到我不尋常的反應，我立刻轉身看著一望無際的海邊，清澈的水，微微的海風，我的身體才冷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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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你不脫衣服嗎？」

「喔……我現在脫。」我背對著他，急急忙忙地把衣服脫掉，刺鼻的防曬油味擴散在空氣中，我轉過去，他遞上那瓶防曬油，他的脖子，手臂，胸口被乳白色的液體抹遍，我邊看著他的背，邊把防曬油抹在自己的手臂上，他回頭看我，甚麼話都沒說。

「背不擦被曬會很痛的。」我擠了些防曬油，用手彎著勉強擦了幾下背。

突然，柔軟又有點冰冷的手掌貼上我的背部，我全身抖了一下，手掌柔順地滑動著，我心跳加速。

「這樣可以吧。」

「……」我轉過去，看到他從臉到肩紅潤的像顆蘋果，把防曬油遞給我。

「……也幫我……擦一下。」

我吞了口水，看著他白皙的背，肩頰骨突的很明顯，他真的很瘦，我擠了防曬油，輕輕的貼上去。

我真的很不想停下，柔軟的觸感，讓我恨不得從背後抱住他，想像我們一起度過炙熱的早晨。

但這幾秒沒有等我，他轉過身，示意著已經足夠了。

「謝謝。」

昨晚的等待都值得了，更要說，今年夏天，大老遠地坐了快三小時的車程來這邊，都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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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知走進海水邊，一層層浪浸到他的腳踝，我站在後面，看著他細緻的髮絲被吹起，眼神深邃的看著遠方，海水鋪滿如碎鑽般的光芒，海風微微撲到我臉上，帶來鹹水味，這麼平靜的上午，我只想能和他安靜地渡過就好了。

突然，他抓住我的手腕。

「陽太，走吧！」我的身體被拖曳著，腳步不穩著踏向冰涼的海水裡。

「不要走太裡面，我記得在這裡都很淺呢！」

他鬆開手，雙手滑進了水裡，海水覆蓋到我們的腰，像果凍般上下晃動，我抬頭看，他的頭髮有些濕潤，面帶著好奇的樣子看著海水，下一秒。

水花濺起，白裡透光的水珠灑到我身上。

「哈哈哈哈！」真知笑得像天真的小孩，開始有了玩心。

「哇你竟然!!」我不甘示弱的潑回去，弄得他全身溼透。

就這樣，我們彷彿回到了十歲的時候，我眼前的櫻庭真知，只是個天真的男孩，我們追逐，玩耍，逗弄彼此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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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水波，豔陽，細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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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彷彿幾天前的膠著都在這裡散掉了。

他的眼神柔和，凝視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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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陽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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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緊緊地盯著他的細緻的眉毛，動人的眼瞳，高挺的鼻子，還有，欲言又止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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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男生或女生，有這麼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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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他現在的表情，不是幾分鐘前的天真，

是憂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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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也掩蓋不住，我們都是繼承人的命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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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我知道，他所隱忍的不只是性向，還有自己的身分。也許他只能對我傾訴，因為這是繼承人才能體會的，

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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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灘回來的午後，我們躺在庭院旁的塌塌米上，真知換上白色短袖和淺藍短褲，頭髮還沒全乾，我則穿上僕人剛洗好地T-shirt和短褲，看來我們早上玩得太盡興了。

我們仰望著天花板，一時間誰也沒說話，只聽見風扇緩慢地轉動聲。

「沒想到你蠻會游泳的。」我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我國中時都有在游啊。」真知淡淡地回，沒轉頭。

原本，我以為他比想像的更難接近，自從我坦承喜歡男人後，就覺得沒希望了。但從海灘回來後，感覺自己還有機會吧? 都觸碰身體了，我們在水中抱了幾次，更何況，他當時的笑容，毫無防備，甚至憂愁的話，也只對我說。

「真知。」

我的手伸過去，輕輕的觸碰他的指尖。

「嗯？」

「我喜歡你。」

真知頭轉過來，兩眼睜大的看著我，他的雙唇沒有動靜，只是闔著。

「這幾天跟你相處，才讓我明白，喜歡一個人的感覺。」

啊我表白了。

「從來日潭莊，到海邊，我都一次次的確認，自己有多喜歡你。」

我開始語無倫次了。

「哈哈⋯⋯」

他笑了，然後坐起來，手肘臂靠著地板，柔和的臉龐靠過來，凝視著我的雙眼。

「怎麼？兩個繼承人在一起，聽起來蠻棒的商業聯姻的。」

我的心小小刺痛一下，我想證明我不是他口中的愛慕者之一，我也可以給他未來的保障。

「我不是這個意思，真知⋯⋯」

「如果我們各自結婚了，有時候還是可以往來啊。」

「就跟我們父親一樣。」

我覺得自己的計劃還不錯，畢竟我們都是繼承人，的確，在上流社會是無法拿出同性婚姻這個名堂，更何況將來還要有未來的繼承人⋯⋯我還沒忘記老爸的交代——找個像母親一樣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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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我看到他皺起眉頭，手有點發抖。

「難不成⋯⋯」

「啊，你可別亂想！真知！我們父親只是好朋友好不好！」

我趕緊坐起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想安慰他，好像⋯⋯現在就已經是他男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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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臉越來越僵硬。

「你爸爸知道你喜歡男人的事嗎？」他抬頭問。

「當然不知道⋯⋯」

「我是絕對不會讓我家人知道的。」他的語氣越來越壓抑。

我知道，這對我們繼承人來說，太艱難了，我也像他一樣，抱怨過為什麼自己對男人有興趣，不滿過自己為什麼要繼承家業。

但以現在的情況來說，九井家和櫻庭家男性繼承人相愛，我想，只能把它埋葬在地底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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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地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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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成為我們的祕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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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只能這樣了，至少讓我離開日潭莊前，確認我接下來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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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成為我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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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希望能給他一個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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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猛力的把我的手甩開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表情這麼猙獰，彷彿看到他最厭惡最恐懼的怪獸。

「我！絕對不會待在這個牢籠的！！」

憤怒的少年站在我面前，他的咆哮敲碎來我的「秘密計劃」，這才是真正的櫻庭真知。

「我跟你不一樣。」

「我恨透櫻庭家⋯⋯」

「我不想在牢籠裡還要假裝跟你恩愛！」

「你根本不懂我的痛苦，陽太！」

他顫抖的吶喊震懾了我，我睜大雙眼，看著他那五官擠在一起的臉龐。

原來，我們根本不一樣，原來，我們身為繼承人，要背負的使命完全不同。

我隱約的想起老爸說過，櫻庭家怎麼對待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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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控，親人疏離，孤立，沒有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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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當下的念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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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我是九井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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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些束縛纏繞在櫻庭真知的身上，他的壓抑才會如此動人、美麗，

而我，只不過是其中想觀賞他的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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