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與籠中的你》 - （七）承諾

我走到老爸附近，他看著手上剛抓到的金龜子，低聲地問：「他還好嗎？」

啊……老爸聽到真知剛剛不滿的聲音了，我抓了抓頭，實在不希望老爸關心太多，脫口出：「讓他靜靜吧。」

我實在是有點緊張，剛剛魯莽的行為，我想老爸沒看到吧，沒吧，我們就是男生間的吵架啦。

老爸沒回應我，他慢慢地走往真知的方向，越來越小。

我看著遠方的兩個點，他們在講話，還好這廣大的花海，只有我們三個人，我還是稍微聽得到他們的交談。

「真知！」老爸好像拿著甚麼東西給他看，難不成是金龜子吧。

雖然只有小小的一點，但我看到真知微微地跳了一下，然後，感覺起來，他似乎放鬆了。

也許有時候，還是要別人跟他聊聊天吧，關於他繼承人的束縛，還有我跟他的情愫，太多需要排解的了。如果是老爸，他是怎麼想的呢？他也當過繼承人，也認為自己是待在牢籠嗎？

我思考到一半，才注意到這些環繞著我的朵朵向日葵。

這些花恣意地盛開，讓我想起母親對我說的話：

「陽太，希望你像太陽一樣，能照亮那些需要光的人。」

我能嗎……真知……我照亮你的方式，你喜歡嗎?

我拿起手機拍著向日葵，也許是感謝母親之意，也許是被這些花自由自在地盛開觸動吧。

我拍得很入神，幾乎都忘了老爸跟真知還在講話，拍著拍著，我的腳突然陷入下去，啊！是爛泥巴！啊！來不及了！

「啊啊啊！！」

上次叫這麼大聲是棒球比賽全壘打的時候，不過這次飛走的是我的手機。

「咚！」的一聲，我的身體彷彿被幾朵向日葵花撐住，還是我壓斷它們的莖，總之我摔得很狼狽，我感受到背後有股又涼又軟的觸感，估計都是爛泥巴吧……

「陽太！」那清脆的聲音，我愣了，是真知走過來嗎？我可不想給他看到這糗樣啊！

我急著爬起來，邊翻著泥土邊喊：「我的手機！」不管了，先找手機要緊！

然而真知卻在我面前，跪在泥地上，撥開層層的花叢。

「我找找看。」

怎麼會這樣！真知！你到底……為什麼，你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嗎？剛剛都甩開我的手了。

不久他拿著沾滿泥巴的手機遞給我，帶著擔憂地口氣說：「你還好嗎？」

「只是跌倒而已啦。」

我望著他沾滿泥把的手，腳，浴衣，我心裡很不捨。

「你衣服都髒了……」

但他卻只是露出淡淡的微笑，望著我說：

「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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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我洗了澡後，靜靜地坐在後院，今天真知在向日葵的舉動我實在不懂，我以為他根本沒想跟我講話了。他對自己家族的贈恨，以及我們都是繼承人的宿命，我們其實，都在這個牢籠中掙扎。

可是他為什麼，就在那瞬間，跪下來，即使衣服都弄髒了，還是要幫我找手機？

我呆望著如銀河般的星空，蟲鳴聲，海浪聲，我有點捨不得，今晚是最後一夜了。

明早雲叔要早起準備開三小時的車，而我卻不知道，下次甚麼時候能再見到真知。

「陽太。」

真知穿著淺藍與白色交織的鹿子紋浴衣，顯得溫潤典雅，他微笑著坐下來。

我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白天他對我如此警戒，現在卻完全放下來了。

「又是一套新浴衣嗎？」我不禁開起玩笑。

他只是微微地轉頭回應：「因為這裡只有這些衣服。」

我們的氣氛比之前好很多了，對我來說，日潭莊的最後一夜，能和他平靜的度過……也好。

「今天的向日葵很美呢。」

「老爸聽到應該會很開心！」

真知抬頭凝視了我幾秒，緩緩開口：「你們，真的是為了我才去的嗎？」

我的眼神溫柔起來，那怕能讓他心裡能舒坦些，能暫時忘掉自己的身分，看看向日葵也很好。

「你說呢？」

他低下頭，手輕輕抓住膝上的布料。

「今天我才聽到我父親以前的事情……」

「你父親說，他們曾經在這裡度過暑假。他說我父親成績很差，每次寫作業都寫到半夜，有次他邊寫邊哭，到了凌晨十二點才寫完，最後他們打棒球打到通宵……」説完，真知咯咯地笑了一下。

「也許，在我父親最痛苦的時候，你爸爸總是陪伴著他……理解他繼承家業的辛苦。」

原來，老爸今天是跟他說這些事，我知道父親們倆從小一起長大，以我的觀察，老爸總是很主動的找真知的父親，也許，只是想分擔點痛苦吧。

「嗯……可能吧……」

「我們的命運有點相似，但又有點不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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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海邊，在這個浩瀚的世界裡，為什麼，我和真知相遇了，為什麼，我能稍微體會他的痛苦，但卻不能全然理解。

「抱歉……我昨天對你說這麼重的話。」他的聲音很微小，雖然當時他的控訴很沉重，但我知道，他無處發洩，也許只有我，他才願意說出來吧。

「沒什麼。我有時候也會希望自己出生在普通家庭呢……這樣看待事物就不會這麼沉重了。」

一個人的命運，束縛，也許在出生時就決定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垂下眼眸。

「可是，如果不是這樣，我可能就碰不到真知你了，也⋯⋯稍微能體會你的辛苦吧。」

我們沉默了一回，他的頭轉過來，帶點複雜的眼神看著我，漸漸地，他輕輕地依偎在我肩上。

他的呼吸聲，他的髮香味，是如此接近。我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讓彼此的距離更靠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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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知……

即使我們的命運不同……

我依舊想與你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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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太。」

我轉過去，細看著他靈動但憂愁的雙眸，堅挺但圓潤鼻子，

還有那輕薄但粉潤的雙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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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能保證帶我逃離這個牢籠，就不要吻我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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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他，你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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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當時在思考什麼，我只記得，霎那間，我使勁地抱緊他，摸著他的腰、背。

急促的呼吸聲，我的雙唇案耐不住，已經滑過他的脖子、肩膀、鎖骨、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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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知……你真的是……太誘惑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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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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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著他的雙唇時，我呼吸急促，手指顫抖，瞳孔晃動。

他原先閉著的雙眼，漸漸地睜開，他的眼神帶著一點期待，但又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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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個「逃離牢籠」的承諾，

我很清楚，

我沒辦法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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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眼暗淡下來。掙脫了我的懷抱，他的語氣卻堅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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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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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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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等待那個，帶我逃離牢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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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潭莊的最後一夜，

我無法忘卻，

那一輩子無法訂下的

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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