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在房間的這幾天,我殘破不堪的身體在羅莎莉雅的細心修復下漸漸復原,她替我更換破損的器官及零件,重新連結斷裂的魔力鍊,並幫我貼上新的人工皮膚,消去我身上的傷痕。
原本只能在黑暗中匍匐在地的我,終於能靠自己的雙腳行走,說出自己的話語,感觸到從窗戶照進房裡的明媚陽光, 一種舒適、安穩、有如棉花般溫柔包覆的感覺滿溢於我的胸口,那時的我並不知道這份情緒該如何命名。
羅莎莉雅除了修復我的身體,還對我進行各種實驗,像是測量我看見物體的距離、要求我連續原地跑步兩小時、辨識文字詞彙的含意、分析人物圖像的表情等等,即使我不知道這些瑣碎小事研究上的意義,但我依然盡力達成羅莎莉雅的指示。
「握住這根玻璃管。」這次羅莎莉雅遞給我一根十公分長的透明玻璃管,玻璃管兩端是銀色的金屬蓋子,外表看不出特別之處。
我一手握住玻璃管,羅莎莉雅說:「妳將自己的魔力傳進這根管子。」
我依言釋放魔力,玻璃管內馬上盛滿淡藍色的半透明液體。
「停,夠了。」羅莎莉雅從我手裡收回玻璃管,觀察裡頭的液體,說道:「這玻璃管是檢測魔力型態的道具,居然在幾秒內凝聚這麼多水屬性凝晶,濃縮大量靈魂的魔具才有這種力量……」
「濃縮靈魂?」我感到疑惑。
「不用多想,妳待在房裡不要出去,今天法柏特會來接妳。」羅莎莉雅馬上冷言道,並轉身背對我走出房門。
除了修復及實驗外,羅莎莉雅都不會踏進這個房間,與我交談時不會喊我的名字,但那時的我沒有察覺到她對我的冷漠,而是懷抱單純的信賴。
羅莎莉雅的工房是只有二層樓的木造建築,羅莎莉雅只准我待在二樓房間,我從床邊的窗戶望出去,周邊坐落幾間低矮木屋,儼然形成一處聚落,往更遠地方望去就是蓊鬱翠綠的冷白杉針葉林,還有聳立在樹林外的蒼白山巒,宛如黏貼在天空上的一道剪影。
獨自在房間裡的時光,我總是興致盎然地將望向窗外,從山峰升起的清晨陽光,於晴朗蔚藍天空中緩緩浮動的雲朵,浸染森林的橘紅色夕陽、低垂的漆黑夜幕中的藍白雙月與閃爍明星,還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居民,從這扇窗望過去的景色就像絢爛多變的萬花筒,令我為之著迷。
突然間,一名穿著黑衣的高大男人走向工房,我的目光緊緊追隨他。
過了不久,樓下羅莎莉雅的聲音就傳到我耳裡:「隊長大人,終於來迎接妳家的公主殿下了。」
法柏特沒有回答,我聽見他踏上樓梯的沉穩腳步聲,接著房門被打開,穿著黑衣的他與前幾天相比並無太大變化,散發一股剛直冷然的氣息。
「法柏特。」我嘗試唸出法柏特的名字,他露出驚訝的表情。
「妳會說話了?」法柏特立刻走向我,在他身後的羅莎莉雅說:「當然,我已經徹底修好她的身體,現在她能正常說話跟走路了。」
我馬上起身走向法柏特,腳部關節及零件動作運轉順暢,能夠挺直身體,腳踏實地,令我全身覺得輕飄飄的。
「你打算怎麼做?把她還給領主大人,還是說──把她據為己有?」羅莎莉雅靠在門邊,銳利的目光直視法柏特。
法柏特沒有回答羅莎莉雅,他扶著我纖瘦的肩膀,柔聲問道:「朵娜,妳為什麼會在地下室?為什麼會受傷?」
我直直看向法柏特,用笨拙簡短的語句一五一十訴說被囚禁於地下室,承受殘酷虐待的日子,法柏特的神情越來越沉重,羅莎莉雅則是把頭撇向一邊,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隊長大人,你相信這人偶說的話?」門邊的羅莎莉雅與我們隔著一段距離,語重心長地說。
「她沒理由說謊。」
我點點頭,附和法柏特說的話。
「那你想把她藏起來一輩子?你是領主直屬的侍衛隊長,你真要背叛領主大人嗎?」
「我不會讓她回去,這次我會保護她。」法柏特堅毅的神情與話語,馬上撫平我心中的恐懼。
「妳呢?想跟這男人走嗎?」羅莎莉雅表情複雜,這是她第一次詢問我的想法。
我看著法柏特跟羅莎莉雅,體內萌生一絲純粹的渴求,我再度向法柏特伸出手,說道:「我想要,跟法柏特在一起。」
法柏特回握住我的手,我的身體不帶有任何溫度,卻感覺到從他掌心傳來的溫暖,就跟我們相遇的那一夜一樣。
羅莎莉雅瞥了我們一眼,說道:「既然如此,我可以幫你們保守秘密,但隊長大人要跟我定期報告人偶的情況,如果之後出事我也會撇清關係喔。。」
「謝謝妳,羅莎莉雅,我不會連累妳。」
我看著窗外灑落進來的和煦陽光,照拂法柏特帶有傷疤的臉龐,他的墨黑雙眸宛如平穩無波的湖面,我的手又握得更緊了一些。
當我跟法柏特離開羅莎莉雅的工房,回到那林中深處的小屋,我就發現此處的巨大轉變。
原本空蕩蕩的小屋井然有序擺放各種家具,一張新的單人床,塞滿新衣服的大型衣櫃、與人等高的穿衣鏡,還有杉木圓桌上的玻璃花瓶插了幾朵剛摘的白花。
「喜歡這裡嗎?」法柏特柔聲問道,我點點頭,「喜歡!我可以一直待在這裡嗎?」
「當然可以。」法柏特以剛硬線條勾勒的臉龐變得柔和。
我開心地撲向柔軟的床鋪,即使我是不需睡眠的人偶,依然特別喜歡躺在床上的觸感,跟堅硬冰冷的地板不同,潔白床鋪柔軟地托起我的身體,窗外透進來的明亮陽光輕撫我的肌膚。
「朵娜,過來這裡,我幫妳梳頭髮。」法柏特站在穿衣鏡前的椅子旁,我聽話地坐到椅子,
法柏特粗糙厚實的手掌輕柔地捧起我的黃金長髮,並抹上乳白色的香膏,用木梳將髮絲梳理得光滑且柔順,清甜香氣包圍我的感官。
我的金髮流過法柏特的掌心與指尖,編成兩股長髮辮垂落於我的肩側,映襯我雪白的肌膚,以及新換上的淡粉色蕾絲長裙。
「和她真像……」法柏特的漆黑眼眸滿溢柔和光采,凝視映在鏡中的我,卻彷彿望向更遙遠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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