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交替的薄暮時分,克蕾絲塔坐在圖書館頂樓觀景區的長椅,當夕陽漸漸隱沒於地平線,遠方的湖泊及森林都染上一片艷麗夕色,
她低頭看向手上的古書,經過一段時間的解讀,她已經能看懂書裡大部分的內容,但其中乘載的部分真相,就讓她感到無比沉重。
「妳是煉晶師的話,就應該知道『魔具』的存在意義,魔具自古以來就是道具,製造出來的目的就是為人們使用。」
「朵娜最初是作為『道具』誕生,這所學院其實是保護她,讓她得以安穩生活的囚籠。」過去吉恩的話語縈繞於心,她終於知曉吉恩的擔憂,以及交給她這本書的覺悟。
一心只想追尋真相的她,如今只是觸碰到真相的一角,就沉重得不知如何負荷,她的腦海浮現朵娜和煦暖陽下的無憂笑顏,要維持無知卻幸福的模樣,還是承受殘酷的真相?這樣的選擇題在面前攤開,她猶豫不決。
「克蕾絲塔。」輕柔的呼喚讓克蕾絲塔心頭一驚,她趕緊將書藏進提袋,然後看向站在身後的朵娜。
「朵娜小姐,妳好。」朵娜換下圖書館員的制服,穿上淡粉色的蕾絲長裙,在夕陽光輝下綻放清麗優雅的微笑。
「我可以坐在妳旁邊嗎?」克蕾絲塔點點頭,朵娜提起裙襬和她坐在一起,遙望被夕陽光輝擁抱的世界,淡淡地說:「謝謝妳,克蕾絲塔,雖然妳最近避開我讓我有些寂寞,但我知道妳是為了我。」朵娜切中克蕾絲塔想隱藏的秘密,也包容她的笨拙,她明白此時遠離朵娜毫無意義。
「對不起,我跟吉恩老師約好不能告訴妳。」
「沒事的,我早就知道吉恩有事瞞著我,我不想看到妳為此苦惱的模樣,卻也不忍心勸妳放棄,但如果我單獨找吉恩,他一定會繼續瞞著我,就在這時諾伊化解了僵局。」如今克蕾絲塔知曉吉恩堅持隱瞞的理由,一股陰鬱壟罩在心頭。
「我請阿芙拉和拜爾德帶妳出去散心,諾伊也很樂意幫助妳,他們都是妳很要好的朋友呢。」朵娜單純感到喜悅,克蕾絲塔的聲音卻滲出些許寂寥,「我非常感謝他們,不過他們不是我的朋友,阿芙拉跟拜爾德只是想答謝我,諾伊是出於恩情幫助我。」
「原來如此,但我相信你們能成為朋友。」朵娜的聲音猶如一道清泉流入克蕾絲塔心房,即使這只是安慰之詞,仍令她欣慰。
「朵娜小姐,如果妳所追尋的事物最後是殘酷的答案,妳會怎麼辦呢?」事已至此,克蕾絲塔決定探究朵娜的真心,她的疑問不只是針對朵娜,更是長存於她心中的迷惘。
「其實我來到這所學院,是為了我的弟弟,我想找到讓弟弟不受到任何束縛,無憂無慮生活下去的方法。」克蕾絲塔回想自己帶著入學邀請證離家的時候,比她小九歲的弟弟傑德,依依不捨地拉著她衣角哭泣的模樣,她的胸口就揪得更緊。
九年前,父親逝世的幾個月後,奶奶就在睡夢中安詳離世,她的家人只剩母親以及剛誕生的弟弟傑德。
母親為了保護她與弟弟,選擇離開原本的家,回到故鄉重新生活,從那時開始,母親就耳提面命地告誡她,要假裝自己是人類,也不能向外人提及父親及奶奶。
克蕾絲塔是獸人及人類混血兒的秘密,只有她的母親及弟弟知曉,就連與她親近的師父也渾然不知,克蕾絲塔的母親給予她和傑德無微不至的呵護,但在這對異類充滿尖銳敵意的世界,母親出於關愛的保護,同時是一種咒縛。
他們逃離曾與父親及奶奶一同生活的家,以謊言偽裝自己,否定自身的血脈,但對當時孤苦無依的三人來說,這是唯一的生存方式。
幸運的是,克蕾絲塔從小因寶石商的父親關係接觸過各類礦石,此後因緣際會受到舉世聞名的白金級煉晶師──艾芙娜賞識,成為其門下的唯一弟子,踏上煉晶師的道路。
講求實力的煉晶師業界,不會特別過問煉晶師的來歷身分,一心鑽研煉晶且才華洋溢的克蕾絲塔,很快就取得足以支撐全家生活的報酬,以及相應的名聲與認可。
煉晶的世界比起外界是無比平靜安詳,她可以整天待在工房解析各種礦物,煉製魔晶,沒有心的礦物比起複雜難解又潛藏敵意的人心,更加純粹且安穩,煉晶工房成為克蕾絲塔與外界隔離的保護殼。
歲月流逝,她的弟弟傑德漸漸成長為聰穎伶俐且善解人意的孩子,並和克蕾絲塔一樣偽裝成人類,隱藏自己的真實血脈。
然而,傑德卻跟克蕾絲塔不同,他十歲就要到市區學校接受教育,必須接觸更多外界的事物,無法繼續待在家裡接受保護,克蕾絲塔因而憂慮不已,縱使自己能逆來順受活下去,但她不希望傑德承受身為「穢種」的苦難。
於是她走出封閉安逸的煉晶工房,想找到讓混血兒被這世界接納的方法,讓傑德能坦然在陽光下盡情歡笑,最後來到匯聚全大陸所有知識及可能性的孜爾頓學院。
「但就算我走出煉晶工房,來到這所學院,仍會害怕走到盡頭都是徒勞無功,我的願望只是一場夢。」克蕾絲塔第一次向他人吐露自己的恐懼,隱瞞身分的她,仍在一片黑暗摸索前往理想的道路。
「克蕾絲塔,跟妳說說我跟吉恩以前的故事吧。」克蕾絲塔看見朵娜摻進幾分柔和霞光的金翠石眼眸望向浸染絢麗夕色的天空,凝望更遙遠的過去。
「二十五年前,吉恩來到孜爾頓學院的魔法門就讀,當時他能同時掌控風、火及水三元素,是天資聰穎的魔法師,立志要成為名聞遐邇的魔法學者,他非常討厭以非正統方式施展魔法的魔具,那時她還特別討厭我,稱呼我是模仿人類的冒牌貨呢。」
克蕾絲塔大為震驚,她腦海中那沉迷於魔具研究,對朵娜過份保護的吉恩,跟現在朵娜訴說的吉恩彷彿是完全不同的人。
「吉恩在魔法門進行各式各樣的研究,學生時代寫出的研究著作就受到學界認可。但某天他進行了一場高風險的魔法實驗,發生意外,令他的魔力耗損殆盡,變成難以凝聚魔力的體質,再也無法親手施展魔法。」
克蕾絲塔感到訝異,她為了隱藏真身才不在外人面前使用魔法,而吉恩是被迫放棄曾經擁有的力量及理想,那份痛苦光是想像就難以承受。
「失去魔法師資格的吉恩,為了躲避眾人目光,選擇躲在圖書館的角落埋首於書堆中,那時的他看起來既憔悴又痛苦,於是我就決定陪在他身邊,邀請他喝下午茶,原本總是拒絕我的吉恩漸漸放下戒心,開始願意跟我聊天。」
克蕾絲塔回憶起在氤氳茶香中,用纖細的手指擺弄茶具,被落地窗前的陽光輕柔籠罩的朵娜,數十年前的吉恩應該看見了同樣的景色。
「之後吉恩決定拜入母親門下,進入魔具門朝魔具工匠的目標努力,探究魔法應用的另一種可能性,如今他成為全大陸最頂尖的魔具工匠之一,他融合魔法及魔具的研究,也為學界提供了嶄新的思路。」
「過去吉恩必須放棄最初追尋的理想,面對無比殘酷的現實,但他找到了新的道路,開創了不同的可能性,他人生旅程結出的果實,也會在這世界延續下去。」
「克蕾絲塔,我無法保證妳能走到自身理想的盡頭,但妳能走的路絕不會只有一條,妳所留下的事物也會延續至未來。妳的人生旅程是有意義的,絕不是徒勞無功。」朵娜輕輕握住克蕾絲塔的手,她溫柔的話語滲入克蕾絲塔的胸口。
時至今日,克蕾絲塔已經無法將朵娜看作被人使用的『道具』,而是與自己對等的存在,她決定將選擇答案的權利,交到朵娜自己手上。
「謝謝妳。」克蕾絲塔感受手心彼此交疊的溫度。鼓起勇氣問道:「朵娜小姐,那如果妳追尋的記憶是無比殘酷的答案,妳會想繼續探究下去嗎?」
朵娜望向浸染於夕紅餘暉的遼闊景色,說出她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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