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長夜，誰在守望明日的光 - 第三章命運的暗線(8)

　　是桑托。

　　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艾菲絲一愣，沒忍住嘆了口氣。與此同時，身前的赫莉婭突然變得異常安靜，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艾菲絲留意著赫莉婭的動作，趁她仍在分神時，迅速開窗將桑托放了進來。桑托柔軟的粉色腕足扭動著，慢悠悠地移動身軀，爬到她們的桌上。

　　就在這時，赫莉婭動了。

　　始終警覺著的艾菲絲，指尖微微施力，幾乎就要扣動扳機。然而赫莉婭卻只是抱住桑托，紅著臉說：「天啊！好可愛，真的好可愛！世界上怎麼可以存在如此美妙的生物！」

　　「嘿！妳還算有點眼光！」桑托驕傲地仰起頭，但這份得意並未持續太久。赫莉婭一把掐住牠的臉，又捏又扯，後來甚至拽著牠的觸手在臉上蹭來蹭去。

　　艾菲絲眉尾一挑，只是安靜地看著這場鬧劇。

　　她想，應該差不多了。

　　「救、救我……」桑托無力地伸出足尖，竭力地朝艾菲絲的方向伸去，卻只碰觸到一團空氣。

　　赫莉婭無視牠的掙扎，繼續說：「哪裡來的章魚？也太可愛了，我可以養牠……嗎……」

　　赫莉婭話聲漸弱，頭顱也隨之低垂下去，她原本正蹂躪桑托的雙手，也因為突然失了力氣，無力地垂落在椅子兩側。

　　總算等到藥效完全發揮，艾菲絲揉了揉眉心。

　　自古以來，精神控制類的術法一直被視為禁忌，剛才給赫莉婭喝下的藥水，雖然在製作過程中，意外觸發了精神控制的副作用，但這並非藥水的真正功效，只能算是意外的附帶結果。

　　失去禁錮的桑托，立刻從赫莉婭的懷裡掙脫出來。牠對著艾菲絲激動地揮舞腕足，「太過分了，妳怎麼可以見死不救！」

　　「你不也還活得好好的。」艾菲絲隨口答道，轉頭繼續對赫莉婭提問：「教團的目的是什麼？」

　　失去意識的赫莉婭張著空洞的眼，囁嚅著低語道：「我們的願望是，讓神明甦醒。」

　　「你們的神明是什麼？」

　　「我們的神明是……神明是……」赫莉婭的嘴角抽搐，似乎在掙扎著什麼，經過一番拉扯後，她才緩緩開口：

　　「我愛祂，我深愛著我的神。但愛上神明，是一件痛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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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莉婭是天生的信徒。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她與生俱來對神明心生崇拜。這種信仰並非出自虔誠的內心，而是源於世代的傳承。

　　赫莉婭的家族，自奶奶那一代起便是神明虔誠的信徒。這種信仰深深刻進了父母的骨髓，並無一例外地順著血液流入兄弟姊妹的心中，對於神明的崇拜早已根植在他們家族的血脈裡。

　　但這其中──並不包含她。

　　她，是異類。

　　「我想出門玩。」年幼的赫莉婭對母親這樣說。

　　「先做完祈禱才能出門。」母親的回覆……不，是大家的說詞永遠相同。

　　無論她今天說的是「我快遲到了」、「今天有一場高中的升學考試，我要提早出門」還是「畢業典禮，我需要早點到校準備」，所有問題的回答，只會被一句「先做完祈禱再出門」簡短概括。

　　赫莉婭曾天真地以為，兄弟姊妹們和自己一樣，只是為了維持平和的假象，才會低下頭顱，雙手合十，假模假樣地念著那些敬愛神明的祝詞。

　　直到九歲時，卡利斯哥哥失蹤了。十一歲時，蘿拉姐姐也消失了。

　　然後十五歲那年，她的奶奶笑著對她說：

　　「赫莉婭，我帶妳去個地方。」

　　那是一個詭異的儀式現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稠的血腥味，隨著赫莉亞每一次呼吸，腥鹹的氣息便會順著鼻腔灌入喉管，令人作嘔。

　　地上畫著她從未見過的扭曲符文，而在那閃爍著紅光的陣法中央，聚集著一群陌生人，他們全都面帶驚恐。

　　赫莉亞穿著暗色的斗篷，和奶奶一起站在旁邊圍觀。

　　「看清楚了，赫莉亞。」奶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強行將她的臉轉向儀式現場，慘烈的畫面在她眼中灼燒，「中間的那些人是巫，他們是為了喚醒神明而聚集的材料。」

　　材料，多麼冰冷的詞彙。

　　赫莉亞顫抖著唇，試圖移開目光，可奶奶的手宛如鐵鉗一般，將她的頭顱牢牢扣住。於是她只能斜睨著眼，望向奶奶，企圖從中尋找到一絲屬於人類的溫情。然而映入眼簾的，卻只是在斗篷陰影下，露出的那一截蒼白下巴。

　　此時，赫莉婭看見了，奶奶的唇角緩緩揚起，勾勒出一抹笑意。

　　「我們終其一生都在追求正確的生命型態。」奶奶說。

　　「正確的生命型態？那是什麼？」

　　「看吶，赫莉婭。」奶奶指向儀式現場，「如果只是著眼於短暫的不老，便永遠無法觸及那唯一的至高神。」

　　赫莉亞順著指尖望了過去，里斯特神官佈滿整個空間的細長腕足，牢牢地將巫禁錮在中央，隨著火光亮起，又有一些人被推入火場，他們全都有著血色的瞳孔。

　　赫莉婭知道，那是被稱為吸血鬼的生物，但這並非重點，她在裡面看見了熟識的面孔──卡利斯哥哥和蘿拉姊姊。

　　他們的身影很快在火光中消散。

　　赫莉婭的胃部開始劇烈翻湧，那股酸澀的感覺狠狠撞擊著她的食道，她幾乎能感覺到胃液在逐漸上升，苦澀的氣息一路上湧，最後凝固在了喉口。

　　隨即，赫莉婭猛然發覺，奶奶掐著她的力道開始逐漸變得鬆軟……不，不只是力道。她迅速偏頭看向奶奶的手，卻發現她的手臂正在扭曲變形，轉化為不屬於人類的觸手，就和里斯特神官一樣。

　　「轉化為吸血鬼，是教團信徒的拙劣手法，但仍有許多人前仆後繼地進行轉化儀式。但這並非壞事，畢竟，這正是神明所需要的材料。」

　　奶奶的話聲停頓，像是在給赫莉婭消化的時間。片刻的沉默後，她再次開口：

　　「那麼赫莉婭，妳是想成為吸血鬼，擁有兩百年的短暫壽命，成為儀式的一環呢？還是想要像我一樣，追尋正確的生命型態，侍奉那唯一的至高神？」

　　赫莉婭一時失了聲，她的聲帶彷彿在這一刻被突兀剪斷，不管她怎麼使勁也吐不出一個字。

　　「我換個問題好了。」奶奶忽然又道：「赫莉婭，妳愛著神明嗎？」

　　「我愛祂。」赫莉婭聽見自己這樣說道。

　　「有多愛？」奶奶又問。

　　「我……深愛著祂。」

　　最後，喚醒儀式以失敗告終，似乎缺少了某些關鍵，但赫莉婭並不怎麼清楚。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必須讓自己的謊言，成為唯一的真實。

　　那天之後，赫莉婭將自己整日關在房間裡，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神明的畫像──那個擁有巨大的眼珠，渾身長滿觸手的，崇高無上的存在。

　　她開始想像自己跪在神明前，低頭膜拜，而那柔軟堅軔的觸手，將會搭上她的肩頭。

　　她開始在自己的房間裡，貼滿了神明的畫像，然後她開始愛上神明……的觸手。

　　愛上神明是一件痛苦的事。

　　所以赫莉婭只能說服自己，愛上神的一部份。

　　她的眼裡開始亮起異樣的光芒，然後她說：

　　「為了唯一的至高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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