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和醫師戰國行 - 第四話《魔王的試煉》

鼠疫終於退去了。

那場席捲整個村落的災厄，原本已讓眾人準備迎來末日——卻因為一位來自不知何方的「醫師」，神蹟般地遏止了疫情。

他設立隔離處、燒毀染衣、施以抗生素與神秘的銀針，甚至拿出奇怪器具，替高燒不退者「接入水管」，竟讓無數命懸一線者轉危為安。

「那人是地藏菩薩化身吧！」「他不用符咒，也能治疫……這怎麼可能？」「我聽說他手裡有能殺死瘟神的藥！」

村中流言四起，尊者、妖人、佛陀再世……各種說法皆有。甚至有人說，他能讓人起死回生，並用「銀蛇」將藥液灌入人心。

這些傳聞，終於傳進了奉行與家老耳中，而後一路直達——安土城。

「帶上來！」

武士大聲喝道，我便被推入主殿，面對那位主宰近畿的戰國魔王。

織田信長，端坐於上座，狩衣暗紅，眼神冷冽如刃。他不動聲色地俯視我，宛如檢視一件尚未定義的器物。

左右侍立者盡皆屏息，我則神情自若，立於殿前，雙手未縛，卻比鐐銬更沉重。

「你就是……那位『神醫』？」

他開口，聲音低沉卻不帶怒意，反有種奇異的愉悅。

我微微頷首：「醫者，非神。僅憑理法與經驗行事而已。」

信長挑眉，似乎對這種回答感到有趣。他未立刻說話，而是向一旁的侍從示意。

我的醫療箱被呈上，信長親自翻開，拿出其中一袋透明液體，袋底插著軟管與金屬針頭，神情更添玩味。

「這是……？」

我回道：「這是點滴。袋中是生理鹽水，內加抗生素——即能殺菌的藥物。」

他眉頭一挑，露出饒有興趣之色：「然後？」

我繼續道：「將此袋掛高，藥液順管流入血脈，可在一炷香內遍及全身，效果比服藥快數倍。這種方式稱為 intravenous therapy，簡稱IV。」

殿中一陣靜默。

「……伊為？」

「以胃？什麼意思？」

「他是說……把水灌進肚子嗎？」

數名家臣低聲竊語，有人甚至憋不住笑出聲來，掩嘴偷偷偷笑，視我如胡言亂語之人。

我沒理會他們，依舊平靜地看著信長。

信長不笑，卻也不怒。他的眼神忽而轉冷，忽而發亮，彷彿正在仔細拆解我這個「異物」。

終於，他咧嘴輕笑，眼中卻有一絲詭光。

「你說得我半懂不懂，但——有趣，真是有趣啊。」

他站起來，緩步下階，走到我跟前，與我幾乎相對而立。

「你說你能治病……那我便拿人命來試你。」

我不動聲色，只道：「請。」

他忽而大笑。

「哈哈哈哈哈！果然不是普通人……光秀！」

「在！」明智光秀自屏風後立刻現身。

「你且安排他在我這裡住下，過幾日我安排一個嚴重的患者——看看他到底有何本事！」

光秀一揖：「謹遵將命。」

信長回首看我，眼中既有火焰，也有寒霜。

「你若真能救回此人，或許我會信你；若不能……那你便是妖。」

我凝視他，不卑不亢。

「救不回，是我技拙；能救活，是那人的命未盡——不是神，也不是妖。」

信長聞言一愣，旋即仰頭大笑：

「好！就讓我看看，你究竟是來拯救天下的……還是顛覆人間的！」

信長語畢，廳內眾人默然。我知道，自己雖暫時逃過斬首，但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我稍稍前進半步，抬頭望向高座上的信長，語氣沉穩卻堅定：

「若大人真欲驗證我所言，能否允我一事？」

信長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喔？你這‘非妖非神’的醫者，竟還敢開口提請？」

我抱拳低頭：「非為私情，只因我治病所用之物，多藏於醫館之中。若將病患帶至醫館，器材齊備、處置迅速，病人存活機會更高……自然，大人可派兵監視我行動，決不離館一步。」

大廳瞬間一靜。

一旁的柴田勝家立刻怒斥：「混帳！區區一個妖人，竟敢勞煩大人親自駕臨那破屋不成？毫無分寸！」

他聲音剛落，信長卻已伸手一擋，目光仍凝視著我。

「有意思。」

他語調輕快，卻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愉悅。

「既然你自信滿滿，也願受監視——那便依你所請。但若你真是妖，還敢使詭計逃脫……你應該知道後果吧？」

我平靜地點頭：「那是自然。」

信長忽而大笑，一如先前狂風驟雨般的笑聲再度席捲整座會客廳。

「好！這世上從不缺自命不凡之輩——但像你這般大言不慚、還講得這般有趣的，倒真不多見！」

他一揮手：「光秀！」

「在！」

「遣一隊足輕，命你日夜守他醫館。傷患若至，隨即押往。若本座有興致，便親往一觀。」

「謹遵將命！」

當日黃昏，我被送回位於村邊的醫館。足輕四人，兩兩輪班，在外頭搭起臨時棚屋監視我的一舉一動。

醫館內依舊整潔如昨，我望著牆上懸掛的診療圖與儀器，一時竟恍如隔世。

但我知道，這一戰，才正要開始。

「信長異於常人，果敢無懼，心思極深。非愚忠者可測，非迷信者可欺。今日觀其言行，似對我起試探之意……亦可能，是將我視為某種棋子或工具。須謹慎應對，絕不可落其掌中。」

我心裡這樣想著。

外頭風聲隱隱，月光灑落在石階上。我抬頭望向遠方，心中一念未止：

這場「試驗」……究竟是拯救，還是審判？

疫病過後，誰是救世者？誰又是妖異之徒？在無法理解的知識面前，是嘲笑？還是探索？

當權者的「有趣」，究竟是機會？還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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