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和醫師戰國行 - 第一話《異世初診》

我猛地張開眼。

眼前不是熟悉的急診室天花板，而是斑駁發黑的木梁與茅草屋頂。空氣中飄著柴火與草煙味，光線從竹窗透進來，落在榻榻米上。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身下鋪著薄被，身旁則是一個還在燃燒的地爐。這是一間……和風的大房子？四周是土磚牆，門是紙拉門。

我起身，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隔壁間。紙門一打開，差點沒把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裡頭不是什麼古老倉庫，而是——完整的醫療設施。

電腦斷層（CT）機、核磁共振（MRI）、超音波檢查儀、化驗用的離心機與培養箱，應有盡有。甚至還有一整套乾淨的實驗桌與醫療冰箱。

我嘗試觸碰一台MRI主機，它竟然在我指尖一觸後自動啟動，發出熟悉的運作聲。

沒有插電。

沒有主電源。

它……怎麼會動？

我倒抽一口涼氣，內心一陣發麻：「怎麼可能……」

房間角落還散落著許多藥品，有瓶裝、有安瓿，還有標籤完整的各式抗生素、麻醉劑、電解質溶液。更神奇的是，旁邊還有一大袋用油布包起的書，全是我熟悉的教科書——內科、外科、小兒、婦產、精神、藥理學、公共衛生……一應俱全，甚至還有我當年在學校自製的總整理筆記。

我沒時間整理腦中混亂的思緒，決定先踏出這棟奇妙的房子看看外頭情況。

屋外陽光刺眼，炊煙四起，村道泥濘，一群身穿古裝的人挑著水桶經過。我張口問話，用的是現代日語：「請問這是哪裡？」

對方一臉茫然看著我，像是聽不懂我說什麼。

我一驚，趕緊強迫自己冷靜，試著回想以前修的古日文課，幸好那時沒混課，我努力地轉換語法與詞彙，再度詢問：「此地……何方？」

這回對方遲疑了一下，終於回應：「京都。」

「年號呢？現在是哪一年？」

「永祿十一年。」

我愣住了。永祿十一年……織田信長剛剛打入京都的那一年？

我腦中閃過無數歷史課本的畫面，心跳加速。「難道我……穿越了？」

那人一直打量著我身上的白袍與胸前的筆記本、口罩、頭燈裝備，眼中滿是驚恐，接著慌忙離開。

我摸了摸自己的醫師袍，又低頭看了看口袋裡的聽診器與筆袋，內心一陣寒意。這樣的裝扮，在這個時代看來……簡直就是妖異。

我叫村雨。令和時代的全科醫師——曾在各大科輪轉過，擁有完整的臨床訓練與執照。那天，我在急診室值班，忽然倒下。醒來，就到了這個世界。

我很快就會發現，在這個時代，我所擁有的知識，足以成神，也足以送命。

【診療所】

我重新整理那座神秘醫館，把外頭整理成像樣的門面，然後在門口掛上木板：「診療所」。還畫上紅十字——雖然我很懷疑這時代有沒有人能理解那個符號。

村人們經過，遠遠看著那些從來沒見過的奇怪東西——抽血針筒、血壓計、聽診器、鋼製手術器械、電子儀器、像石頭一樣的平板螢幕……有些人面露驚懼，有些人則低聲祈禱。

還有人拿著念珠經過，大聲唸著：「南無阿彌陀佛……那是妖器……不能靠近……」

我心想：「果然，這要變成行醫比拯救還難的時代了啊。」

但我不會退縮。因為我知道，只要我能救下一個病人——就能讓這個時代的人，第一次相信：真正的醫術，不是符咒與咒言，而是來自理性與實證。

【妖怪附身的孩子】

午後陽光尚強，一陣急促腳步聲與驚慌叫喊劃破村道的寧靜。

一名中年男子背著一個虛弱的女孩，氣喘吁吁地跑向我的診療所。

「求求你……救救我家孩子……其他村醫都說她不行了……」

我立刻迎上去，那女孩面色慘白，嘴唇乾裂，雙眼緊閉、額頭滾燙。呼吸淺快，小腹鼓脹，雙腳冰冷，還有尿騷味混著一股腥臭。

我心中一凜，這些都是——泌尿道感染併急性腎盂腎炎的典型表現。

我立刻問：「她尿尿時有哭或喊痛嗎？最近幾天有沒有發燒、嘔吐？」

男人點頭：「她這兩日說小便痛得像火燒，還常哭。今天早上起來發高燒，還一直吐……其他郎中說這是妖怪附身，要我們去寺廟驅邪……可她明顯是病啊！」

我低聲自語：「發燒、嘔吐、尿痛、小腹脹痛……還有急性脫水與休克前兆。」

我的鑑別診斷包括：

泌尿道感染（膀胱炎或腎盂腎炎）

子宮或卵巢感染（不太像，年紀太小）

腸胃炎併尿失禁（無腹瀉、排便正常，排除）甚至可能是糖尿病酮酸中毒（但氣味與意識表現不像）

結論非常清晰：這是嚴重的上泌尿道感染，若不立刻處置，兩日內可能進入敗血症休克，確實會死。

我取出無菌針頭與真空採血管，開始準備抽血。準備要確認是否有白血球升高與腎功能異常。

但就在我消毒完畢、針頭刺入血管那一刻，旁邊忽然傳來一聲驚叫：「他在吸血——！！那是妖怪！！他在吸小孩的精氣！！」

下一秒，人群哄然爆動。幾個壯漢抄起柴刀與木棍衝了過來。

我大驚失色，雙手舉起大喊：「等等！我是醫師！我在進行診斷與治療！這是為了救她！！」

「醫師？穿這等奇服，口出異語，還說自己是醫師……」一名漢子怒吼。

這時，一個威嚴而蒼老的聲音傳來：「住手！」

人群讓出一條路，一位鬍鬚花白的長者緩緩走來。他的衣服比旁人華貴，身後還跟著幾名壯丁。

「我是此地的村長，剛才聽說此處有妖孽出現，便來一探。」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我與躺在地上的女孩。

我立刻站起來，深深一禮：「在下並非妖人，而是來自遠方的全科醫師，村雨。這孩子若不立刻治療，性命恐不保。願請村長賜我一試，若真是妖術……送官處置也無怨言。」

村長沉吟片刻，回望仍在喘息的父親與虛弱孩子，再看向我一身奇裝異服與銀器器械，終於開口：「若你真是醫師，那我們便看看你的手段。若救不回人，或有半分妖異跡象，便立刻拿下你送去洛中奉行處。」

我點頭如鐵：「一言為定。」

【妖術，還是醫術？】

在村長的許可下，我迅速展開救治。

先輸入葡萄糖與電解質溶液，以對抗脫水，再抽取血樣準備進行細菌培養。此時，診療所外早已擠滿村人，有人跪地祈禱，有人驚懼不語，還有人拿著念珠不斷唸經：「千萬別被妖氣附身啊……」

我一邊操作，一邊低聲自語：「病人表現為高熱、尿騷、腹痛、意識不清……初步考慮泌尿道感染，需排除腎盂腎炎及可能性敗血症，做鑑別診斷再決定抗生素投與順序……」

（註：鑑別診斷就是列出所有可能的病因，然後用檢查一一排除，找出真正的元兇。）

結果我才剛講完，就聽見身後傳來一串竊竊私語：

「他是不是在唸咒？」

「什麼敗……什麼症？那不是妖病的名字嗎？」

「我就說他是妖怪吧，這在召喚什麼東西吧！」

村長皺著眉頭望著我：「你說這孩子是被什麼……菌侵入？」

我只好盡量通俗地比喻：「就像……有種住在糞裡的小妖，偷偷跑進了她的尿路裡。」

村長神色一驚，連忙後退半步，其他人則是一陣騷動。

我忍不住苦笑：「你們聽不懂也正常，畢竟這理論要到四百年後才會普及。」

我將血樣注入無菌培養瓶，再放入我的血液培養儀器中。這台自動化機器圓形如桶，表面銀亮，啟動時還會發出柔和的燈光。村人見狀，立刻大驚失色：

「那個圓桶動起來了！！」

「燈……燈亮了，是妖器無誤！」

「快退開，別被它吸魂！」

「這是讓『病魔』現形的箱子，」我淡定地說：「你們就當它是神社裡的照妖鏡吧。」

過了幾個時辰，培養瓶發出嗶聲。我從機器中取出樣本進行簡易染色與顯微觀察。「進行格蘭氏染色……觀察是否為革蘭氏陰性桿菌……」

（註：格蘭氏染色是一種把細菌染成紫色或粉紅色的技術，方便辨認敵人是哪一類，好決定該用哪種抗生素。）

「革……革什麼？陰陽……桿？」村人面面相覷，有人低聲說：「肯定是妖術吧……他剛才還說要染色……是不是要給病人換靈魂？」

當我宣布：「是大腸桿菌感染。」時，村人們終於聽懂了一點點，立刻炸鍋：

「居然是……糞裡的東西？！」

「什麼？那種東西也能害人發燒？」

「該不會是中了屎鬼咒吧？」

我只好努力用能被理解的語言解釋：「大腸桿菌平常就住在每個人肚子裡，沒事。但一旦跑錯地方，比如膀胱或腎臟，就會惹禍。」

他們似懂非懂地點頭，但驚恐依舊未散。我從急救箱中拿出ceftriaxone（頭孢曲松），裝入注射器，給予靜脈注射。

（註：這是第三代頭孢菌素，對大腸桿菌等革蘭氏陰性菌效果極好，常用於敗血症與腎盂腎炎的初步處置。）

「你剛才打的是什麼藥？為什麼沒有燒香？」

「……是用來殺死細菌的『藥箭』啦。」

【醫師的奇蹟】

幾個時辰過後，女孩的體溫漸漸降下，臉色不再蒼白，雖然仍虛弱，但終於睜開雙眼，喃喃叫了聲「父親……」

那父親立刻跪下，熱淚盈眶，不斷磕頭：「神醫啊！您是神明派來的吧！謝天謝地……」

我搖頭：「我不是神，我只是學醫學的人。」

村長靜靜看著我，神情與初見時已天壤之別。他低聲道：

「你穿奇衣，施奇術，自稱醫師，我本欲送你到官府詳審……但此子既能起死回生，那你說的話、用的器、下的藥……便都不是妖，而是……術。」

他轉過頭對眾人說：「此人，今後可在村中立足。若真是妖，那便是我們這些凡人有眼無珠。」

人群一片驚嘆，許多人忍不住低聲討論：「這白衣之人……說不定真是天降之醫…

…」

「我娘說，她夢過有神人會來救村裡病童，該不會就是他吧……？」

我望著遠方山巒起伏，心中明白：這場仗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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