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66ydeQgND
深夜的牆壁薄如紙,爭吵的聲音毫無保留地穿透而來。林驍坐在書桌前,試圖做完教練交代的觀察報告,但筆卻卡在紙上許久沒有動。他的手微微顫抖,耳邊是母親尖銳的哭聲與父親冷硬的咆哮。
「你想走就走吧!從小到大,哪一次不是我一個人扛下來?」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gDjKoV4oT
「你以為我不累?他是你兒子,你倒是教教他怎麼做人!」
那聲「他是你兒子」,像一根冷針刺進林驍心底。他突然站起身,椅腳在地板上拉出刺耳的聲響。他不想聽,不想再聽下去了。
他走到陽台,點了一根學長塞給他的菸,手抖得幾次點不著火。煙霧瀰漫時,他望向那片熟悉的夜空——那裡曾是他用來逃避世界的出口,但今晚,星星被雲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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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籃球,靜靜躺在陽台角落,一層灰蓋住了橘紅色的光澤。它像極了他此刻的心境——被丟在原地,無人問津。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x8cF9jqYz
他踢了它一腳,球滾到陽台邊緣,險些墜落。林驍愣住,忽然伸手把它撿回來。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TJ1qlUqKg
他低聲說:「你不能掉下去,至少你不行。」
他記得七歲那年,父親曾帶他去看一場職業籃球賽。那是第一次,他看見父親笑得像個年輕人,不再是家裡那個沉默的影子。父親把他扛在肩上,說:「看好了,有一天你也要站在那裡。」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b6rLvMoiB
當時的自己信得不得了,覺得那句話像魔咒,會一直護著他長大。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viNZFVJ8o
而現在,那肩膀像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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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父親的房門半掩著。裡面空蕩蕩的,衣櫃只剩一排掛得歪斜的舊襯衫。地板上有一個被踢倒的紙箱,箱口露出幾本泛黃的相簿。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ippJIFyyH
母親站在廚房裡,一邊翻鍋一邊紅著眼睛,卻一句話也不說。林驍走過去,想開口問什麼,但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什麼聲音都擠不出來。
那天早餐的味道很怪——牛奶是溫的,吐司邊焦黑。他咬了一口就放下。
【二】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klSnALL4e
接下來幾天,他像被抽掉了骨頭,卻在別人面前硬撐著挺直脊背。上課的時候,他盯著黑板卻一句話都聽不進去;下課時,他不知為什麼開始對同學的笑聲感到刺耳。
回想十四歲那年,他第一次打贏市中學生賽。父親站在觀眾席最後一排,沒有鼓掌,只是微微點了下頭。那一刻,他以為自己終於被認可——原來努力是有用的。如今想起來,那個點頭可能只是順手的動作,沒有任何承諾。
林驍低著頭走在走廊上,一個同班男生不小心撞到他肩膀。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2So7ZG6Ml
「看著點路行不行?」林驍冷冷地說。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G62KomaM9
「不就碰一下?」對方不甘示弱地回。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PA0vXPkPz
下一秒,書包重重地砸在那男生的胸口。教室瞬間安靜,所有人目光都聚過來。林驍的呼吸急促,像野獸被逼到角落。
那瞬間,林驍胸口像被扯開一條裂縫,所有的火氣和委屈往外湧。他幾乎沒經過思考,書包已經脫手,重重砸在男生的胸口。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ZG2Gr6Fug
「砰——」那聲音在走廊空曠地回盪,像一記實心球落地。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3YLT7moOA
空氣凝固,周圍的腳步聲、聊天聲全都消失,只有一雙雙目光帶著驚訝與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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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驍的呼吸急促,背部繃緊,像野獸被逼到角落,隨時會再撲過去。隨時會再撲過去。那種衝動像一條細長的蛇,從脊椎往上爬,冰涼又帶著蠕動的不安。林驍的手指蜷緊,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他知道自己只要再往前半步,就會聽見另一個「砰」的聲音——或是拳頭落在臉上,或是自己被推回牆邊。
男生退了一點,嘴巴動了動,卻沒再出聲。周圍同學的眼神像一圈圈漣漪,把林驍包圍在正中央,既是觀察也是審判。有人偷笑,有人皺眉,有人甚至已經掏出手機。
一聲沉悶的鈴響,把這場無聲的對峙切斷。林驍沒有再看那男生,抓起書包往前走,步伐急促,像在逃離什麼。可他知道,自己躲不掉——那股熱、那股壓抑的窒息感,早就跟著他回到了教室。
【三】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me9j7tyMI
「林驍,過來。」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ORJRBILIB
陳教練的聲音從場邊傳來,不大,卻讓全隊安靜下來。
兩人走到器材室旁,只有籃球摩擦地板的聲音從遠處飄來。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8BI6VZlBe
「你要開除我嗎?正好,我也不想打了。」林驍挑釁地說,眼裡閃過一瞬的倔強。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jj05X4wP4
「你在怕什麼?」教練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堅定,「怕輸球,還是怕你爸不在場?」
林驍的拳頭握得發白,指節泛著蒼白的光。他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扯開,但又像有一堵牆堵著,不讓任何情緒洩漏。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bGF1MVWlA
「別以為我不懂,」教練繼續,「我見過太多這樣的孩子——他們以為自己是在跟全世界對抗,其實只是害怕被丟下。」
林驍抬頭,眼睛泛紅卻沒有掉淚。那一瞬,他想把所有的話都砸出去,但嘴唇只是顫了顫,什麼也沒說。
球隊練習的時候,燈光白得刺眼,籃球在他掌心的觸感異常粗糙。一次傳球的失誤,換來隊友的提醒:「看準再傳!」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yOYJlbDCR
聲音很正常,卻像把冰水潑在他頭上。
「你行你來啊!」這句話脫口而出,他幾乎沒經過思考。手掌推向對方肩膀,那一瞬間,對方的臉色、周圍的空氣,全都凝固成一張緊繃的畫面。
籃球滾出界外,撞到牆邊發出空洞的「咚」聲。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4UFSrkjwl
那聲音讓林驍想起,昨晚父親摔門離開時的回響——同樣空,同樣沉,彷彿屋子裡只剩下一個人呼吸的聲音。
教練站在場邊,眉頭鎖成一條深溝,沒開口,卻像在計算著什麼:忍耐的底線、容許的時間、這個孩子還能不能留在場上。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6PeYeNwVE
林驍低下頭,感覺鞋底緊貼木地板的溫度也變得冰冷。他知道,這場練習,不只是球隊的比分會被記下來——他的名字,也在某個名單上慢慢褪色。
【四】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XZMC4MyMv
他站在不遠處,煙在指間燃到只剩半截,火星忽明忽暗。小男孩的腳尖輕輕踢著地面,鞦韆發出細細的金屬摩擦聲,像一首不肯收尾的舊歌。周圍的路燈亮得冷白,卻照不暖那孩子的臉。
林驍不知為什麼,胸口像被攥住。他忽然想起八歲那年的冬天——病房裡的被子有股洗不掉的消毒水味,他的臉貼在父親的掌心裡,那是溫熱而穩定的,像一面擋風的牆。那時他以為,大人永遠會站在自己前面。
可牆塌得很快。之後的每一次爭吵、沉默、摔門,都是一塊磚被挖走。直到今天,他甚至分不清父母的背影,哪一個才算是「家」。
小男孩的母親終於跑了過來,抱住他,連聲道歉。孩子的肩膀顫了兩下,卻沒哭,只緊緊摟住那雙手臂。林驍移開視線,深吸一口煙,煙霧嗆得他眼角微熱。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夜風從頸口灌進來,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條被遺棄在河邊的流浪狗——不管多麼安靜地蹲著,也沒有人會喊他的名字。
第二天,他沒有去學校。教練打來的電話,他讓它響到自動掛斷。手機屏幕一片漆黑,正好映出他的臉——陌生、憔悴,像一個他不想認識的人。
【五】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GdTZr45TM
那天傍晚,他坐在體育館看台的最高處,一個人看著空蕩蕩的場地。陽光從窗縫斜照進來,把場地切成一塊塊暗影。隊友都離開了,籃球還在場中央滾動,像沒人管的流浪狗。
他低聲喃喃:「如果沒有人要我了,那我還剩什麼?」
遠處,一個纖細的身影停在門邊。蘇念站在那裡,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她的目光不像旁人的好奇,而是有一種安靜的疼惜。
風從開放的窗戶灌入,把一張校刊吹落在地上,頁面翻到那篇討論球隊風波的文章,標題刺眼地映入眼簾——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NOjK8mxQO
《籃球場上的英雄,是否已經脫軌?》
林驍一動不動,像是整個人都被那句話封住了。耳邊的風聲漸漸蓋過一切,他感覺自己被關進一個無聲的盒子裡,只有心跳還在砰砰作響。林驍盯著那張校刊,視線像被釘在紙上。紙面微微顫動,仿佛它知道自己承載著什麼重量。標題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尖,刻在他眼底,又一筆筆劃進心口。
蘇念沒有走近,也沒有轉身離開,她似乎明白,有些距離如果太急著跨過去,只會讓人更想退。
「林驍……」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一隻受傷的鳥。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BaQz9wGsI
他卻沒有應聲,只緊握著膝蓋,指節發白。
那張校刊忽然被風捲起,翻飛兩圈後跌在場地邊緣,正好壓在球旁。球緩緩停下,像在等待有人再次推動它。林驍的視線跟了過去,卻沒有起身。
「你不是這樣的人。」蘇念的聲音穿過空曠的場館,像一束細光,試探著照進他心裡最暗的角落。
他垂下眼,喉嚨像卡著什麼,終於吐出一句幾乎聽不見的話:「可我已經回不去了。」
外頭的天色迅速沉下來,金色的光線被暗影吞沒,體育館像一座空殼,只剩回音在牆壁間繞。林驍覺得自己也是那樣——一個被抽空的外殼,什麼也抓不住。
蘇念站在原地很久,直到風停下來,紙張靜靜伏在地面,像一場結束不了的審判。
【六】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N0hXbGLtM
第二天早上,林驍沒有去第一節課。班主任在走廊看到空著的座位,眉頭擰得很緊。有人小聲說,他昨晚又在網咖待到天亮。
體育館的門被推開時,灰塵在斜光裡懸浮。林驍坐在看台下方,雙手捂著臉,呼吸急促。腳邊散著幾個空罐和一個沒開的水瓶,像一場沒完成的比賽遺跡。
教練走進來,腳步沉重,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水。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F4HRxb0q9
「你這是什麼態度?曠課、打架、在隊裡挑事,你覺得自己還是隊員嗎?」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dYl09PgJ9
林驍沒有抬頭,只是攥緊手心,手背的青筋暴起。
教練將一份紙拍在他面前——是那篇校刊文章,旁邊還附了一封校方的警告信。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isI33EtdN
「下週紀律委員會會談你的事。再這樣下去,不只是比賽,你的學籍都保不住。」
林驍的胸口猛地一緊,像被人從裡面拉住往下拖。他抬起頭,眼裡閃著一瞬的狠意,又迅速被無力取代。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tlJTt8NRv
「我不需要他們的認可。」他幾乎是用牙縫擠出來的。
教練的神情在一瞬間軟了些,但很快又被嚴厲取代:「不需要?那你打了這麼多年球是為了什麼?」
林驍沒回答,眼神飄向角落——那顆蒙著灰的籃球安靜地靠在牆邊,像被遺棄的孩子。它的影子被窗外射進來的光切得支離破碎,和他自己沒什麼兩樣。
門外的走廊上,蘇念和陳曉薇隔著玻璃看進來。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diHxhzr5N
蘇念想推門,卻被曉薇攔住。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KTPkzOYjf
「現在進去,只會讓他更想逃。」曉薇低聲說。
體育館內,教練長嘆一聲,轉身離開。留下林驍一個人,和那顆籃球,還有被警告信壓住的校刊——紙的邊緣微微翹起,像一場還沒到來的風暴前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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