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形訝異於楚恩話語裡不加掩飾的厭惡,但他並不討厭直來直往的人,且稍早剛被李宜臻在照片解析度上動手腳,這使他瞬間就對VERO的辦公室生態有了更深層的瞭解。
他心想,不要打擾楚恩太久,現在不是打聽李宜臻為人的好時機,於是露出禮貌的微笑,回應道:「不用擔心,我會自己看著辦。」
離開倉庫,林予形取回放在打卡機前的飲料,慢慢走回三樓。
他在心裡把事先想好的說詞又Run過一遍,深吸一口氣,這才開啟職員辦公室的門。
「我剛剛問過Rita了,她說Zane只是跟客人有些溝通上的問題,後來季老師接手修飾了一下,客人很滿意。」林予形的視線快速掃過所有抬起頭聽他說話的人,並刻意用輕鬆的語氣一邊說一邊走回座位。
「蛤……好普通。」
「也對啦,Zane很清楚自己有不良紀錄,應該不會大庭廣眾之下再犯。」
「說得也是。」
「那個客人運氣很好欸,通常想讓季老師剪頭髮都要提前好幾個月預約。」
「小編小編,季老師後來有沒有罵Zane啊?」
林予形剛坐下,聽見問題又被拋回自己這裡,順口回答:「沒有,我聽說季老師只是鼓勵Zane加強溝通能力,還說下次開朝會要請Olie老師上台分享溝……」
話還沒說完,辦公室門猛然開啟,馬姐走進辦公室,銳利的眼神即刻鎖定林予形,並苛責道:「你很閒嗎?還有時間在這邊聊八卦。」
林予形站起身,委婉地解釋:「抱歉,我只是聽到大家對這件事很好奇,所以下去拍照的時候順口問一下。」
「你還有理由?如果大家的理由都像你這麼多,公司還要不要營運了?你今天沒把玻璃貼做完不准下班,做完再去打卡。」
「可是……」林予形感到不解,離玻璃貼的預定送印日期還有一週,根本不急著今天做完,而且馬姐狹義上而言並不是他的主管,這道命令於情於理都說不通。
「我說,做完再去打卡,聽不懂嗎?有支薪的,你還有什麼意見?」馬姐走向李宜臻座位,將手中的資料交給對方,一邊疲憊地揉著眉心。「奇怪,VERO怎麼老是請到這種美編,季老師都讓我們來負責面試了,結果還是一樣……」
李宜臻寬慰道:「馬姐別生氣啦,小編他應該不是故意的,他可能只是太急著想跟大家打好關係,再觀察一段時間看看吧……」
「但願如此。」
辦公室的氣氛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敲擊鍵盤、滑鼠的聲響此起彼落。
林予形收斂好臉部表情,沒有露出苦笑,只默默想著,沒想到他與VERO的蜜月期只持續不到一個月,結束得毫無預兆。
果然,不可能有完美的職場。
他原以為相較前東家,VERO的職場氛圍更清新、開明,沒想到背後竟是暗潮洶湧,不僅員工之間階級分明,還潛藏許多勾心鬥角。
若是以後經常都要因主管一句話就無預警加班,那VERO就只剩下可以負荷的工作量勝過前東家而已了,在年資累積起來之前,連薪水都少得可笑。
但是,對他而言,VERO還有一項其他地方都沒有的優點。
侯景然在這裡。
想到侯景然,便覺得眼前的困境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加班嘛!他經驗多著呢!目前距離下班還有四十多分鐘,他若卯足全力,兩個小時內一定可以完成。
他拿起手機,先傳了一條訊息給母親。
下午5:172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l1epgsMJx
Yu-Hsing:媽,我今天不回家吃飯
放下手機後,他看著下樓前做到一半的玻璃貼,好像還少了什麼?仔細核對資料後發現原料裡還有一項維他命原B5,於是他從圖庫裡找出一張水流噴濺的照片,將水去背、改成金黃色、墊在護髮素底下,搞定!看起來滋潤又美觀。
這款玻璃貼是要用在一二樓玻璃門上的,尺寸較大,用公司的電腦操作起來不是很順暢,之後幾款是要貼在鏡子的角落給客人看的,尺寸迷你許多,應該不會花太多時間。
在和成堆的髮品照片及圖片素材奮戰時,辦公室的冷氣已停止運轉,同事們離開前很有默契地沒有打擾他,只默默地將離他較遠的那半邊日光燈關閉。
專注在眼前的工作,難以感受到時間的流逝,只知道在最後一款玻璃貼做到一半時,辦公室的門又打開了。
「你在做什麼?」季老師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予形回答:「做下一季的玻璃貼。」
季老師的表情看起來相當困惑,問道:「那不是下禮拜才要送印嗎?」
「馬姐要我做完再去打卡。」
「不可能。」季老師本就低沉的嗓音又沉了幾分。「我們VERO沒有加班文化,她不可能下這種命令。東西做不完就是能力不足、不適任,如果因為缺錢就拖拖拉拉、故意加班,那就更可惡了,做人還是要誠實一點。」
林予形瞬間湧現許多想法,不知該如何回應,但手指已反射性按下Ctrl+S,做好隨時離開的準備。
看來這間公司是所謂的「雙頭火車」,表面上是獨立的兩間公司、互不干涉,實際上夫妻倆根本沒有事先溝通好,各下各的命令,苦的是底下員工。
缺錢?故意加班?這段話裡已假設他經濟狀況不佳、會說謊,對出身及人品都是直白的羞辱,但他深知若因此被激怒反而更讓人看不起,只能保持沉默。
「你現在馬上去打卡下班,以後不要這樣做了。」
「知道了。」
「樓下鐵門已經拉下來了,你待會從後門出去。」
「好的,謝謝季老師提醒,季老師掰掰。」
「嗯。」季老師朝林予形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林予形長舒一口氣,接著快速關閉電腦、收拾桌面,背好背包後關閉辦公室的燈,朝樓梯間走去。
走上四樓,周圍一片漆黑,除了遠遠地看見打卡機上方還留著一盞燈之外,只剩下倉庫的方向透出微微亮光,他立刻想到侯景然就住在那裡。
嘰——喀噠,打卡完畢,他卻因滿腦都是想去找侯景然的衝動而心不在焉,將出勤卡放回原位時還差點放錯格。
這樣貿然靠近人家房間會不會很失禮?會不會嚇到對方?若被發現,他該為自己的行為找什麼理由呢?
林予形想起侯景然高中時經常找各種奇怪的理由靠近自己。
當時他因同時罹患憂鬱症和恐慌症而開始嘗試SSRI療程,病症尚未痊癒就又疊加了藥物副作用,思考變得極其古怪,對任何事情都逆來順受,即使感到疑惑,也從未深究過侯景然靠近自己的動機。
感覺就像是隔著一層膜窺探這個世界,膜外的時間流逝稍微快了些,他無力跟上,連多說一句話都嫌累。
侯景然就像是幫他與世界之間搭起一座橋梁,讓他走得更順暢;也像是一位鐘錶師,每次相處都在一點一點為他校正誤差。
所以高中時的他很喜歡待在侯景然身邊。
當然,這些都是事後花了很多年,不斷回想與思考才得出的結論,在康復之前他根本沒有餘裕分析這些,除了恐慌症發作的當下,他甚至沒什麼病識感。
想著想著,林予形不自覺往倉庫的方向多走了幾步。
四樓開放空間的一側是一整片落地窗,五光十色的南門商圈透過薄紗窗簾映射在深色大理石地磚上。
另一側是一整排甘蔗板隔間的倉庫,角落有擺放鞋櫃的最邊間開著門,侯景然沒有開啟四樓的燈,只藉著敞開的房門透出的燈光,在門口專注地做著伏地挺身。
林予形看得入迷,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對侯景然為何要特地走出房門外鍛鍊感到疑惑,但才剛這麼想,隨即注意到房內似乎相當狹窄,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剛好可以看見單人床就佔據大半的空間。
這時他想起,或許現在就是將健身房優惠券送給侯景然的好時機,既然這人下班後還會自主訓練,肯定會對這張票券感興趣的。
但他還沒想好贈送票券的理由,若沒有妥善的說詞,侯景然拒絕收下的機率也還是頗高。
在他一邊猶豫,一邊打開背包準備取出票券時,手指不慎推擠到擺在同一夾層的眼藥水,眼藥水滾出背包,咚的一聲落在地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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