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養 - 第二十四章｜證詞

落地窗被死死焊上，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將外頭的月光一併擋絕。

琉安坐在梳妝台前，死死盯著卡斯洛留下的殘稿。在那些泛黃的紙頁上，她看到了父親的親筆簽名，以及他親手修改的「Khaos-9a 神經鏈崩解參數」。

——「同意進入活體測試階段。第一研究員：魯納爾 · 費莉。」

這是父親通往地獄的簽名，也是將她推入深淵的鐵證。

一陣冰冷的戰慄從腳底竄上脊背。作為父親唯一的女兒，王室會怎麼處置她？

下午，三名裁縫面無表情地用皮尺丈量她的身形，為她套上一件沒有一絲褶皺的純黑禮服。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慘白、毫無血色的自己，她覺得那是一具正在被精心打理的遺體。

他們不可能讓知道秘密的人活著離開。明早的聽證會，就是她的葬禮。

琉安低下頭，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

極度的恐懼中，胸口忽然湧上一陣委屈與怨對——艾里恩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那些年他頻繁來往藥草店，會不會從頭到尾都只是為了監視？因為她是費莉博士的女兒，所以他奉命守在她身邊，方便掌控配方的動向。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怪父親的殘忍，還是在怪艾里恩的欺瞞，又或者，是在恨這些年像個傻子一樣被瞞在鼓裡的自己。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一名侍女端著銀盤走進來，放下一疊裝訂好的紙張。「小姐，這是明早聽證會上的預備文件。請您務必背熟。」

門重新落鎖。

琉安木然地拿起作證稿。然而，越往下看，她的呼吸就越急促。

稿子裡的「琉安·費莉」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平民受害者。稿子裡反覆強調，她是受到艾里恩·費爾德的生命威脅與精神操控，才被迫提供收留。

沒有父親的名字，沒有 Khaos 計劃。

為什麼？

琉安的手指猛地翻到最後，那裡夾著另一份不屬於她的文件。那是一份準備在聽證會結束後，立刻發布給全城報社的《結案摘要》。

費爾德二子的叛國野心、北境防線的失控、非法的人體實驗。所有的罪名與血腥，全部精準地收束到同一個名字上——

「主犯：艾里恩·費爾德。對上述叛國與非法實驗罪行供認不諱。」

「該犯承認，為掩人耳目，曾惡意脅迫民間藥師琉安……」

在名單最底端，有一行用鋼筆草草批註、字跡潦草卻帶著血腥味的指令：

「即刻處理，注射藥劑。」

紙頁從琉安無力的手中滑落。

她的耳邊突然響起一陣巨大的嗡鳴，她想起了那個暴雨的夜晚，艾里恩渾身是血地倒在她家門口，用那雙灰銀色的眼睛看著她說：「我只信妳。」

而就在剛剛，有那麼一瞬間，她竟然在懷疑他、埋怨他是帶著目的接近。

她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這個混帳根本沒有變！

他從來沒有背叛她，也沒有放棄控制她。他又一次用他那傲慢又自以為是的溫柔，替她做出了決定。

他知道她父親的名字一旦曝光，她將生不如死；他知道他們要的是一個定案的替罪羊。

所以他把所有的髒水與罪惡，連同她父親的那一份，全都往自己身上攬。

只要他明天在聽證會上點頭認罪，這件案子就會徹底定讞。

而代價，就是他在聽證會後被「即刻處理」，強行注射變異藥劑，徹底變成瘋狂的怪物死去。

「你憑什麼……」

琉安跌坐在地毯上，崩潰地把臉埋進膝蓋，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不，她不能讓他這麼做。還有時間，她必須找出破綻！

她瘋狂地撲向那一堆散落的抄本，試圖把卡斯洛給的資料，與她記憶中父親留在家裡的殘稿拼湊起來。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回想起之前那份異常的血液報告，回想著酵素波動的每一次起伏。

沒有。沒有。沒有。

資料殘缺得厲害，在一條條模糊的數據線與父親的筆跡中，琉安找不到她要的希望。

牆上的古董鐘敲響了凌晨三點的鐘聲。距離天亮，只剩不到四個小時。

琉安死死抓著那些紙頁，指甲幾乎陷進掌心。沒有用的，她一個小小的藥師，根本沒有能力去撼動王室的定稿。

除非……

除非有人根本不在乎這張定稿。

琉安的眼淚戛然而止，滿是淚水的眼中，閃過一抹近乎病態的決絕。

她站起身，走到精緻的梳妝台前。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純黑禮服、像個待宰羔羊般的自己，突然抓起旁邊沉重的實木椅子，用盡全身力氣砸向了鏡面！

「哐啷——！」

巨大的碎裂聲突兀地炸開。她俯下身，在一片狼藉中撿起一塊最尖銳的玻璃碎片，死死抵在了自己頸側的動脈上。

聲響讓門外立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兩名負責看守的軍官衝了進來，臉色瞬間煞白。

「把東西放下！」

「明天的聽證會，會需要一個活著的證人。」琉安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碎片又往裡壓了半分，「如果你們不想明天抬著一具屍體去見康拉德，就立刻傳達我的要求。」

兩名軍官對視一眼，冷汗順著額角滑落。上面下過死命令，這個女人明天必須活著出現在大眾面前。

「妳先冷靜……」為首的軍官嚥了口唾沫，「妳想要什麼？」

軍官看著她絕望而決絕的眼神，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一個即將與愛人生死訣別的女人，還能要什麼？

「……妳想見艾里恩·費爾德上校，對嗎？」軍官試探著問，語氣軟了下來，「如果是為了見最後一面，我可以先去請示尤斯頓長官……」

琉安看著他，沉默了幾秒，唇角扯出一抹冰冷而嘲諷的弧度。

她收緊手指，任由尖銳的玻璃割破掌心，然後清晰地吐出了一個名字：

「我要見卡斯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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