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養 - 第二十一章｜倖存的男孩

夜色深沉，行軍帳篷間只剩病患的微弱喘息，與遠處雨水敲打帆布的聲音。

琉安坐在醫療帳棚的角落，手指停在膝上，指間還殘留著血與藥草的氣味，但腦中只餘下一個名字在迴旋，像一枚釘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嵌進肉裡。

「Khaos-9a」。

那個垂死士兵在譫妄中吐出的音節，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記憶深處最沉重的一道枷鎖。

帳外雨越下越大。記憶在夜雨中翻湧，一幕幕塵封的往事，轟然浮現。

那是父親臨終前的最後一夜。

她記得那個氣味，混著草藥的腐爛甜味，和燈芯燒焦的嗆味。

父親枯瘦的手抓著她，力道大得不像一個病人。

「答應我，琉安……」他喘著氣，渾濁的眼白裡透著迴光返照的異常明亮，「永遠……永遠不要去王都，永遠不要……接近費爾德家族。那裡……被詛咒了。」

「父親，你在說什麼——」

「我犯了罪……我們都犯了罪……」他開始語無倫次，眼中滿是恐懼，「我們創造了地獄……變成了野獸……」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彷彿要將肺腑都咳出，琉安哭著替他撫背。

「銀髮男孩」他用氣聲說，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破碎的聲音，「……無辜的……把他送走……願神能原諒……」

最後那個字，沒能說完。

當時的她，哭著把那些話全都當成是垂死的譫妄。但父親臨終前的恐懼，如此真實，只是那個恐懼的形狀，她看不懂。所以她把它壓進了記憶的最深處，像蓋緊一個不打算再打開的藥罐。

正是這份承諾，讓她在面對艾里恩那熾熱的追求時，最終選擇了拒絕與逃離。

她回到了偏遠的小鎮，守著父親的草藥店，試圖將那晚的一切，都當成一場噩夢。

可現在，噩夢追上了她。

筆記、衛隊的失控、倉庫爆炸、垂死的士兵……所有線索在她腦中串聯成一條血色軌跡。她終於明白，父親的懺悔不是瘋話，那是一個父親對女兒下的最後告誡。

而艾里恩——那個銀髮男孩——現在正走在這場風暴的中心。

不行，她必須告訴他！她必須警告他！

琉安猛然起身，衝出帳外。雨水拍打臉頰，像冰刃般刺痛。她要見艾里恩，現在、立刻。可指揮部守衛森嚴，她唯一能想到的、可以立刻帶她見到艾里恩的人，只有一個——卡斯洛。

她找到卡斯洛時，他正背對著營帳，默默處理傷口。厚重繃帶纏繞著背部，動作卻一如往常的沉穩。

「卡斯洛！」琉安氣喘吁吁上前，「我有萬分緊急的事，必須立刻見到艾里恩！關於那場爆炸，關於……一切！」

卡斯洛緩緩轉過身，那張因傷痛而顯得蒼白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恭敬而可靠的神情。他看著琉安焦急的樣子，點了點頭：「大人正在一處秘密據點休息，不想被打擾……但既然是您的請求，請跟我來。」

卡斯洛帶她穿過重重帳幕與哨點，來到一處鐵門緊閉的地窖。

「大人在裡面。」卡斯洛為她推開沉重的鐵門，琉安邁步而入。

轟——

鐵門在她身後重重關上，鎖扣聲清脆而決絕。

室內空無一人，只有一盞孤零零的燭台。

琉安的心猛地一沉，她轉過身，看到卡斯洛正透過門上的小窗，靜靜地看著她。他的眼神，不再是恭敬與穩定，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混合著憐憫、讚賞與無邊哀傷的複雜神色。

「為……為什麼？」她聲音顫抖。

「因為在所有棋子裡，妳是第一個聞到血腥味的人，琉安小姐。」

卡斯洛的聲音，第一次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平靜得令人恐懼。

「我本不想讓妳這麼快就來到這裡，但妳太聰明了，聰明到……讓我不得不這麼做。」

「歡迎妳，來到地獄入口，琉安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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