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養 - 第十五章｜寫著同一個名字

北境 · 卡索鎮

曾經熱鬧的集市，如今只剩滿地焦土與破碎的屋瓦。獸潮來襲時，整座小鎮被圍困了三天三夜，軍方卻遲遲未派遣援兵。

直到那天夜裡，一聲狼嚎劃破長空。

倖存的哨兵驚恐地舉槍，以為又是一波猛獸。

但衝出夜幕的，卻是一隊身影迅捷、雙瞳在黑暗中泛著幽光的黑衣部隊。

為首之人銀髮在月光下飄動，銀眸如淬火的刀刃。

是艾里恩·費爾德。

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已死的時候，他帶著一支從未被記錄在案的秘密編制獸人部隊殺入戰場，三小時內擊退多隻變異融合獸，救出數百名平民。

戰鬥結束時，他左肩的傷口深可見骨，鮮血浸透了半邊軍裝，卻依舊堅持親自從廢墟中背出了一名腿部被壓斷的少年。

鎮民們跪在他腳邊，哭喊著他是神派來的救星。

而他，只是將少年交給醫療兵，望著滿目瘡痍的故土，輕輕地說了一句：

「我來晚了。」

三日後，一份名為《北境前線》的獨立報紙，如燎原之火般傳遍了王都的大街小巷：

《卡索奇蹟：被遺忘的英雄，艾里恩·費爾德浴血歸來》

文中詳細記錄了卡索鎮從被圍困到獲救的全過程，配有數幅由畫師繪製的、極具衝擊力的插圖。

最核心的一幅，是艾里恩站在丘陵邊緣的背影，左臂纏著滲血的繃帶，黑色軍裝上血跡斑斑。他身後，是數百名殘兵與平民，他們望向他的眼神，是混雜著感激、敬畏與狂熱的崇拜。

與此同時，一份被命名為《北境備忘錄》的艾里恩手寫文件影印本，也被公之於眾。

備忘錄日期早在他「失蹤」前一週，內容簡短，卻字字沉重：

「野獸行動模式異常，目標集中，已違反習性。多次呈報軍方，請求派遣學術團隊深入調查，未獲回應。」

這份備忘錄沒有指名道姓，卻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劃開了王都權力中心的遮羞布。

議會炸了鍋，代表們竊竊私語，而人民的心，則開始了不可逆轉的轉向。

原來他早就察覺不對，卻被迫噤聲。如今，他傷痕累累地站上前線，成了民心所向的英雄。他不是逃兵，也不是叛徒。他是唯一在災難降臨前，曾試圖阻止的人。

而在元老院的密室內，一場更劇烈的震盪正在悄然醞釀。

「他知道了。」一位元老沉聲說。

「在北境，他發現了我們的秘密——獸潮的背後，不是天災，而是……」

話語戛然而止，但空氣中的恐懼無需多言。

如果他知道真相，若再掌握民心——他將成為最大的變數。

而遠比一個只會搞內部清洗的康拉德要可怕得多。

他們需要開始重新評估局勢。

偏殿內，琉安靜靜凝視著報紙，指尖停在那張插圖上許久。

即使畫師的筆觸簡陋，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背影。破損的軍裝，被血浸染的繃帶，以及在硝煙與塵土中依舊挺直的脊樑。

《卡索奇蹟》，報紙用這樣聳動的標題來讚頌他。英雄、救星、被冤屈的孤狼……所有光環一夜之間加諸其身。

琉安的內心卻掀不起一絲波瀾，只感到一片荒謬的冰冷。

這也是計畫的一部分嗎？那個在偏殿裡，用溫柔語調說著「煙花」的男人，那個以整座王都的混亂為棋局的瘋子，如今又搖身一變，成了萬民敬仰的英雄？

他的每一步，都精準得令人不寒而慄。他似乎永遠知道如何牽動人心，無論是她的，還是所有人的。

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與厭惡湧上來，她不想再猜了。

那天夜裡，艾里恩沒有來。第二天，第三天，他也沒有出現。偏殿變得無比空曠，空氣裡彷彿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混合著血腥與皂角的氣息。

她憎惡這種感覺，卻又在夜深人靜時，控制不住地蜷縮在他曾坐過的沙發上。她試圖從那份殘留的氣息中，尋找一絲熟悉的暖意，然後在下一刻，又為自己的軟弱感到無比羞恥與痛恨。

這天下午，她在整理床鋪時，床頭夾層處，一樣冰冷的東西硌到了她的手。

那是一枚用過的彈殼，黃銅材質，上面還帶著乾涸的暗紅色血跡。她認得出來，這是艾里恩軍裝上常用的那種。

他故意留下的。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擊中了她。他不是忘了帶走，他是故意將這份來自戰場的、血淋淋的「紀念品」留給她。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你看，我為你，也為這個世界流的血。

這個男人，連他的傷口和榮耀，都是用來囚禁她的工具！

一股混雜著憤怒與絕望的情緒猛然衝垮了她的理智。她不想再被動地等待，不想再在他的棋局裡當一個任由擺布的提線木偶。她要找到一個理由，一個能讓自己徹底憎恨他、或是……徹底死心的理由。

她瘋狂地翻找起來，動作粗暴而麻木，像是在發洩，又像是在尋找審判他的最終罪證。她擦拭書架，翻開床墊，最後，她走到那張他用過的書桌前。

她拉開一層層抽屜，裡面空空如也。直到最下層，她的指尖觸到了一個堅硬的邊角。

那是一疊厚厚的信，被一根褪色的細麻繩整齊地捆著。沒有郵戳，沒有封蠟，像是主人寫下後，便珍而重之地藏在了這裡，再也沒動過。

顫抖著手，琉安解開了繩子。

每一封信的信封上，都用他那熟悉的、帶著幾分張揚筆鋒的字跡，寫著同一個名字：

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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