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養 - 第十六章｜可是這一次，換我來選

偏殿無燈，只有餘燼在燭台中緩慢掙扎，像她此刻壓抑的情緒。

那疊信，彷彿有千斤重，壓得她喘不過氣。

這是什麼？艾里恩寫給她的？

可是……為什麼不寄出？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小的針，扎進了她充滿防備的心。她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解開了那根麻繩。

她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封信。日期，標註在他剛剛抵達北境的第一個冬天。

「琉安：

北境的雪比我想像中要冷，風也硬得像刀子。我常常想，如果妳在這裡，肯定第一天就會抱怨暖爐不夠熱，然後趁我不注意，偷偷把配給的木炭全都塞進去燒掉。

這裡的湯難喝得像刷鍋水。我開始懷念妳煮的濃湯了，總是放了太多香料，卻很暖和的湯。

妳的藥鋪今天客人多嗎？那個總愛賒帳的羅傑老爹，有沒有又拿他那幾句老掉牙的笑話來煩妳？

別太累了。」

信很短，通篇都是瑣碎的日常。琉安拿著信紙的手，卻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

因為她好像再次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艾里恩……那個會在她店裡耍賴，笑起來眼角會微微下垂的大男孩。

她繼續往下，拆開了第二封。

「琉安：

今天帳篷裡很安靜。我盯著煤油燈的火苗看了很久，突然很想知道，妳現在在做什麼？是不是趴在櫃台上算帳，算著算著就睡著了，額頭上還會壓出紅印子。

妳下次給我寫信，會寫些什麼呢？大概只會寫『按時吃藥』、『不准挑食』之類的話吧。

光是想想，就覺得有點想笑。」

琉安的眼眶，在不知不覺中濕潤了。她曾怨他，怨他為什麼從不回信。現在想來，他寫了，他寫了好多好多。只是，他一封都沒敢寄出。

她迫不及待地拆開第三封、第四封……

「琉安：

我受了點小傷，左邊的胳膊被魔獸的爪子劃了一下。軍醫的藥水又臭又沒用，我想起妳以前總是用一種搗碎了會變黑的草藥給我敷傷口，雖然很醜，但好得特別快。妳還會一邊幫我包紮，一邊罵我笨手笨腳。

說實話，我現在有點想被妳罵。」

一封，又一封。

信紙上的字跡，從一開始的平穩，漸漸變得潦草。

「琉安：

我又看了一遍妳給我寫的信。我夢見妳來找我了。站在營區門口，卻沒進來。我喊妳，妳沒回頭。醒來的時候嗓子很痛，也許……我是真的喊了。」

「琉安：

我又一次獸化。每次結束後，我都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軍醫送來的『穩定劑』，氣味很奇怪，如果我說有點抗拒注射藥物，妳會不會笑話我很沒出息呢？」

他從未深及提及戰場的殘酷，也沒抱怨過家族的壓力。他只是像一個迷路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固執地、卑微地呼喚她。

琉安的視線早已被淚水模糊，她胡亂地用手背抹去，卻有更多的淚水湧出，打濕了手中的信紙。

那個強大的、無所不能的、甚至有些殘酷的艾里恩的形象，在這些笨拙而真誠的字句面前，被一片片剝落，轟然倒塌。剩下的，是一個滿身傷痕，躲在角落裡，因為太過思念而痛苦不堪的靈魂。

她終於拿起了最下面，也是最後一封信。

信紙已經被捏得起了皺，上面的字跡更是潦草得幾乎難以辨認，彷彿是寫信之人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在與某種巨大的恐懼抗衡。

「琉安，我的獸化好像越來越失控了，是藥劑還是什麼我已經分不清了，我好害怕，我會不會變成真正的怪物。我好害怕……害怕下一次獸化後，我就不再是我了。我會不會……傷害妳？」

「他們都在說謊。我必須做點什麼，在我徹底失控之前…… 」

「我好想妳，我好想妳，我好想妳」

「琉安」

「琉安」

一個沙啞的、帶著風霜氣息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琉安猛地抬頭，淚眼婆娑中，幾乎以為是幻覺。

艾里恩就站在那裡，逆著光，像一個從戰場歸來的幽靈。他的軍裝破損，左肩的繃帶滲出暗紅的血跡，風塵僕僕，滿眼疲憊。

當他的目光落在她和散落一地的信紙上時，那雙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銀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絲近乎恐慌的無措。

「妳……看到了？」他的聲音很低，像做錯事的孩子。

琉安沒有回答，只是死死咬住嘴唇，試圖阻止那決堤的淚水。

「你為什麼不寄？」她終於忍不住，聲音帶著哭腔，顫抖得不成樣子，「你這個混蛋！你寧願一個人躲著寫這些東西，也不肯寄一封告訴我！」

艾里恩垂下眼，沉默地走過來，笨拙地蹲下身，想要幫她擦去眼淚，卻被她一把揮開。

「我會害怕。」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怕妳收到信，會擔心，會跑來北境找我。我怕……我會把妳也拖進這個地獄裡。」

「你以為只要我什麼都不知道，」琉安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是不是就能心安理得地，遠離這些東西。」

他沒有否認，那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琉安深吸一口氣，從他手中掙脫，緩緩站起身。

「艾里恩，你知道嗎？你從來都沒給我一個選擇的機會。」她低聲說。

她抬起手，指腹輕輕擦過他臉頰上乾涸的血痕。

「你總是自己決定所有事，包括我要站在哪裡。」

「可是這一次，換我來選。」

艾里恩仰望著她，彷彿還沒來得及理解她的意思。

「我不會再待在你設下的安全區裡了。」她低聲說道，聲音不大卻無比清晰。

「我不想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做，然後再一次……眼睜睜看著你像這樣，拖著一身傷回來找我。讓我……讓我做你唯一的共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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