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手機鬧鐘準時響起。刺耳的鈴聲像是從夢境深處鑽進來,把我粗暴地拉回現實。
我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床頭櫃,把鬧鐘按掉,正準備掀被子起床,卻被他一下子拽了回去。
「再睡一會兒。」他低聲呢喃,臉埋在我後腦勺,溫熱的呼吸輕輕撩動著我的髮絲。他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緊緊摟住我,幾乎要把我整個人揉進他懷裡。被他抱得有點熱,我忍不住扭了扭身子,想掙脫他的懷抱。
「別亂動,再動我可就不客氣了。」他在我耳邊低聲警告,語氣裡帶著點戲謔。我感覺到他身後某個地方已經硬硬地頂著我,只好乖乖不敢再動,整個人僵在他懷裡,心跳莫名加快。
「我、我今早有事要做,不能跟你去公司。」我有點緊張地吞了吞口水,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他撐起身子,湊過來看著我,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裡帶著點驚訝:「才上了一天班,今天就要請假?妳要去哪裡啊?」
我捧著他的臉,有點愧疚地解釋:「對不起,昨天外婆才跟我說,我媽進醫院了。我今早想去看看她是怎麼樣了。」
他聽完瞪大了眼睛,臉上的戲謔瞬間消失:「什麼?妳怎麼不早點告訴我!我等下陪妳一起去醫院。」
看著他一臉緊張的樣子,我卻突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去解釋我和媽媽之間複雜的關係。那些壓抑了多年的委屈和疏離,像是積壓在胸口的陰影,讓我一時語塞。
「真的不用啦,你還有很多工作要忙,去處理你的事吧。我就自己去看看她,如果沒什麼事,看完我就馬上回公司。」我輕聲對他說,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平靜。
他低下頭,鼻尖輕輕蹭著我的鼻子,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至少讓我送妳去醫院吧。」
窗外的天光已經灑進來,照在我們身上,卻驅不散我心底那股隱隱的不安。
等我趕到醫院時,已經快十點多了。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冷白色的燈光讓人莫名心慌。我撥打外婆轉發給我的電話,那頭卻一直沒有人接聽。無奈之下,只好去服務中心詢問,終於查到媽媽的病房號碼。
一路小跑地趕過去,推開病房的門,卻沒看到媽媽在病床上。旁邊床位的病人熱情地跟我打招呼:「妳找這床的人嗎?她剛剛去做磁力共振了,應該很快就回來了。」
我愣在原地,呆呆地道了聲謝,然後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摩挲,心裡一邊等,一邊胡思亂想。來得太匆忙,什麼東西都沒準備,就這樣空着手來探病。腦海裡浮現出小時候外婆帶我去醫院看病的情景,外婆總是提前準備好水果、點心,細心地叮囑我不要亂跑。那時的媽媽,總是缺席。
是不是該趁現在去便利商店買點什麼?我還在猶豫,就看到媽媽被人推著坐輪椅回來了。
「妳來啦?」媽媽看到我,笑著跟我打招呼。她看起來精神還不錯,只是比我上次見到她時又瘦了一些,臉頰的輪廓更加分明,眼神卻依然明亮。
她轉頭跟身後的護理員阿姨說:「今天的檢查是否都完成了?我可以出去繞個圈嗎?」
阿姨望了望我,然後點點頭。
不知不覺,原來已經到了秋天。醫院外的梧桐葉在風中輕輕搖曳,地上落滿了金黃的葉片。媽媽叫我把她推到醫院外面的一角。今天的天氣終於有了點秋意的涼爽,陽光柔和地曬在身上,讓人有種想哭又想笑的衝動。
媽媽的手指在電子煙上摩挲良久,卻遲遲沒有開口。她的眼神閃爍不定,像是在掙扎。
我忍不住問:「媽,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她終於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小寧,我這次回來,其實是為了找妳。」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我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1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w51vb5RKE
我坐上了往觀塘方向開去的小巴。車子開得飛快,窗外的街景不斷倒退,可我腦裏卻還沉浸在一片衝擊當中,回憶著剛才所聽到的一切。
在醫院外的一角花圃,陽光斑駁地灑在媽媽瘦削的臉上。她拉起我的手,放在她的胸脯上。我愕然地望著她,震驚得忘了縮手。
她別過頭去,輕輕地吐出一口煙:「是乳腺癌,十年前發現得早,接受了治療以為沒事了。卻沒想到又復發了,當發現的時候已經到了三期,不得不動手術把它切除。」
我呆若木雞地張開了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放開了我的手,樣子帶點痛苦地皺起眉頭,咬緊了嘴唇。拿著電子煙的手指不停在發抖。
「媽媽,妳是不是很不舒服?要我去找醫生嗎?」我蹲下來打量她,聲音裡帶著壓抑的顫抖。
她抖著手搖了搖,臉色蒼白地說:「沒關係,痛一會兒便不痛了⋯⋯」
我看著她只覺得心酸,想把她推回病房去,她卻又拉著我的手:「小寧,即使切除了腫瘤,但癌細胞已轉移到盤骨。我所剩下的日子已經不多⋯⋯」
她艱難地抬起頭來看著我,「妳願意原諒我嗎?」
她所說的每一個字我都懂,但串連起來卻像是外語一樣陌生。
我想起那些年,站在校門口等到天黑,等不到她來接我⋯⋯
想起她離開時的背影,決絕又冷漠。
原來她也會後悔,也會害怕死亡,也會渴望被原諒嗎?
「是我對不起妳,是我當初選擇放棄了妳⋯⋯小寧⋯⋯媽媽知道錯了。」她痛苦地把話吐出來,額角已冒出了細汗。
我的手在顫抖,心裡有個聲音在尖叫:為什麼?為什麼現在才說?我想狠狠甩開她的手,卻又不忍心。
最終我只是悄悄擦去眼角的淚水,繞到她身後,默默地把輪椅推回病房。每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痛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臨走前,我跟她說明天會再過來看她。
為什麼?她為什麼要告訴我?比起她把我丟下給外公外婆然後一走了之,現在她來告訴我她已時日無多⋯⋯叫我該如何反應?一想到這裡,我的心便疼痛得厲害。鼻子忍不住發酸,就像有人將一記記重拳打在我的鼻梁上一樣。
「小姐,到終站了。」司機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小巴上只剩下我一個乘客。我茫然地應了一聲,拖著沉重的身體下車。
來到公司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時分。辦公室裡陽光斜斜地灑進來,照在玻璃桌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我一踏進辦公室,便有人又拿著東西叫我去送。就在我拿手機記下地址時,辦公室的玻璃門被拉開,一道清亮的女聲響起:
「Hello everybody, 有沒有很掛念我呢?」
那聲音甜美又自信,一下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轉過頭,只見一位穿著白色西裝外套、闊腳牛仔褲的女人款款走入。她一頭漂金的長髮,妝容精緻,手裡拎著一個名牌小手袋,走路自帶風采。跟在她身後的,是多日不見的小周,他兩手拿著幾個紙袋。
「巧兒回來啦?」坐在案頭上的Jo哥笑著起身迎接,「不是說你下星期才從東京回來?」
「聽說Elliot回來了,我便提早結束了拍攝。他在嗎?」她朝著Elliot的辦公室看。
「在錄音室。要不要我叫他?」
「不用了,我自己去找他。小周,你替我把手信分給大家。」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一邊與職員們打招呼,一邊大方得體地走向錄音室,整個人光彩奪目,毫不費力地就吸走了所有視線。
我趁小周回過頭來時,悄悄跟他打招呼,又好奇地問:「剛剛那位是誰?」
小周揚起兩條濃眉,表情誇張地說:「不會吧!那可是頂頂大名的張巧兒啊!我們公司最紅的一姐女歌手,長得靚又有才華,能唱能跳,還會演戲。妳別跟我說妳不認識她啊!」
她就是張巧兒⋯⋯我心裡咯噔一下。看著手上的文件袋,才想起自己還要出去送件。臨離開之前,我望向錄音室
一陣陣此起彼落的歡笑聲從錄音室沒關好的門縫中傳出來。那裡的熱鬧與我心裡的空洞形成鮮明對比。我咬了咬下唇,離開了辦公室。
外面的陽光再耀眼,也無法照亮我心底那片陰影。
ns216.73.216.21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