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文集、雜談、日記 - 《粉色的禱告堂》

高聳的教堂，敲響塔樓上古老的鐘聲，為這座小鎮帶來響亮的希望。

信徒們湧入潔白的禱告堂，在裡面吟詩歌唱，為接下來的一天祈求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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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名外地人——馬爾姆（Malum）[1]，即便混入人群之中，那高調的嗓門使他鶴立雞群——時而以小女童的聲音隨著神父吟詩，時而以乾枯老人嗓門一通讚頌上帝，時而以低沉男聲宣示禱告完畢。

其外貌是個做卑賤工作的年輕人，不合年齡的蒼白短髮，以及那如同深淵般的深色雙眸，不僅臉龐、粗糙的衣料、和指甲縫隙裡都能看見土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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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一樣，有著一頭白髮的神父，穿著得體的服裝，坦坦蕩蕩地站在台上，照著聖典導讀「不管我們來自何方，都是神的孩子，願神的祝福與你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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諷刺的是——馬爾姆身旁的人不動聲色地挪開，像是在看神經病一樣鄙視的眼神撇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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禱告結束，人群散去，修建教堂的工程也正式開始了。

前些陣子小鎮才熬過殘酷的風雨，屋頂漏水、部分牆壁倒塌，因此需要不少外地人來到此地修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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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姆就是其中一個，然而他在外地人群裡，非常地受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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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姆！再模仿一次來看看！」

馬爾姆抬頭挺胸，以蒼老的聲音說著：「不管我們來自何方，都是神的孩子，願神的祝福與你同在。」

眾人拍手叫好，紛紛稱讚馬爾姆模仿的像極了。

「天啊，馬爾姆！你連表情都像得維妙維肖的！要是你當神父的話，那該有多好！」

「哈哈！沒錯！」「馬爾姆神父！」「說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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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工頭在旁憤怒地喝斥他們趕緊上工，眾人不悅地回到崗位，唯獨馬爾姆被工頭攔下——「馬爾姆⋯⋯我警告你！要是你再膽敢模仿我們的神父，我會把你的頭給扭斷！知道了嗎？」

「⋯⋯知道了！」

「你！你！！⋯⋯哎，趕快上工吧！別在這裡浪費時間。」工頭拍拍馬爾姆的肩膀後，便徑直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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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馬爾姆，以工頭的聲音、語調回應著，那已經不是「模仿」，而是一種——自己在跟自己說話的感覺，令他對馬爾姆感到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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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工程進入尾聲，一名年紀成熟的修女，想到明早的禱告過後，就再也不會見到這群外來人了，心情特別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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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也注意馬爾姆很久了，想給他一個教訓！

這天禱告結束後，她拿了一盆水前來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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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你不知道禱告前，要先淨身才能進教堂嗎？」

馬爾姆坐在長椅上，上下打量著修女，許久不應聲。

「哎，真是受不了！難道你的家鄉一點衛生的概念都沒有嗎？真是野蠻！」

修女粗魯地放下水盆，裡面的冰水濺濕了馬爾姆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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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計你洗過臉還是一樣骯髒野蠻，不如換張臉吧！」語音落下，修女面容喜笑顏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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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白的禱告堂剩下馬爾姆一人——他端起水盆，以老修女的聲音說著：

「年輕人！你不知道禱告前，要先淨身才能進教堂嗎？」

「哎，真是受不了！難道你的家鄉一點衛生的概念都沒有嗎？真是野蠻！」

誇張地扭動身姿，模仿著老修女尖酸刻薄的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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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陷入寂靜，連外頭車水馬龍的聲音，都能掩蓋馬爾姆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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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把水盆猛一抬起，傾倒在自己身上，嘩啦啦！的一聲。

接著，以溫柔的老修女聲音說道：「估計你洗過臉還是一樣骯髒野蠻，不如換張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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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天——教堂總算恢復昔日的神聖，但天未亮的清晨，一聲淒厲尖叫劃破黎明，把整個鎮子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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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匆匆湧入禱告堂，只見一具男屍橫陳於祭壇前，頭顱下壓著一座脫落的十字架，血肉模糊，難以辨認。

純白的大理石地面已被鮮紅染透，年輕的修女們當場驚嚇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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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這樣？那十字架昨天還好好地掛在牆上啊！」

「天啊……這是誰？誰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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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修女臉色發白，久久才開口「我認得……那粗糙廉價的衣料、還有血泊中幾根白髮——馬爾姆。那個外地來的年輕人，死了。」修女喉頭哽咽，手指輕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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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正是因為自己嚴苛的話語，逼得年輕人夜深人靜，來到次處禱告，沒想到還沒得到救贖，就回到神的懷抱裡了。

她恨不得拿起針線，把那張將人逼入絕境的嘴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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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走上前，輕輕搭住她的肩，一言不發地低頭，為這位孤獨死去的年輕人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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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所有人不分本地、外地，紛紛湧入被刷成粉色的禱告堂裡，為修建教堂而殉職的馬爾姆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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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因此放下彼此的偏見，一樣都是信仰同一位神祇，不敢分辨你我的區別，日後兩個城鎮不管是文化、還是經濟，交流越來越興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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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們不知道，每到夜晚，神父與修女們各自回寢室歇息時——

「呼⋯⋯」神父雙手摸著臉，接著整張臉像是一張皮一樣被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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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在鏡前清洗容貌，拿起鬆軟的毛巾擦拭，望著鏡中的自己滿意的笑了。

他再度以溫柔的老修女聲音說道：「估計你洗過臉還是一樣骯髒野蠻，不如換張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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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馬爾姆（Malum）是拉丁文，意指「邪惡的、壞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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