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城不歸人 - 白帝賓天，猛虎出籠

始光元年（公元423年），深秋。平城，皇宮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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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已過去了近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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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奠定北魏北疆霸權的雪原大捷，早已成為說書先生口中的傳奇。但傳奇的締造者，魏明元帝拓跋嗣，此刻，卻已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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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之內，濃重的藥味，幾乎要將空氣凝固。曾經的草原雄主，如今枯瘦地躺在病榻之上，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扯動破舊的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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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沒有任何多餘的侍從，只有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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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拓跋燾，侍立在床前。兩年的時光，已將他臉上最後一絲少年人的青澀，徹底磨去。他身形更為挺拔，眼神沉靜如淵，一身素色的太子常服，也掩不住那份日益增長的、屬於君王的威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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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身後，同樣沉默侍立的，是已官拜「太子少傅」的大將軍張令。他比兩年前，更為內斂，也更為沉穩，像一柄入鞘的絕世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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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嗣的眼睛，費力地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目光，在兒子和張令的臉上，緩緩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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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過來些。」他的聲音，細若遊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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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燾與張令連忙上前，跪坐在了床榻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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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拓跋嗣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宮殿的穹頂，望向了遙遠的過去，「……朕的帥台前，只剩下不到三百親衛……張印他……是個好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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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令的身體，微不可查地一顫，頭垂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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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燾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父親枯槁的手。他的聲音，低沉而鄭重：「父皇，兒臣……永遠記得。是張印將軍的命，換了兒臣的功勳，也換了父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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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拓跋嗣打斷了他，眼中，竟閃過一絲迴光返照般的神采，「那一戰，是你自己打下來的。朕……只是把你，推上了本就屬於你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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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張令，用盡力氣，抬起另一隻手，拍了拍張令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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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這一生，殺人無數，也信人無數……信錯的，都已成了黃土。沒信錯的……」他笑了笑，笑容中，滿是託付的意味，「……就只剩下你們這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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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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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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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兒子，脾氣像朕，太剛烈，日後，必會開疆拓土，成就遠超於我。」拓跋嗣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但他身邊，需要一塊……盾牌。就如同你父親，曾是我的盾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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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令重重叩首，額頭觸地，聲音嘶啞，卻字字鏗鏘：「臣，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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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嗣欣慰地點了點頭。他示意拓跋燾，將床頭的一個紫檀木盒，取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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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中，不是玉璽，也不是兵符，只是一卷寫滿了名字的竹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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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拓跋嗣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是朝中……所有可用、可信之人。有漢臣，也有鮮卑的舊部……他們，會與張令一起，扶持你，坐穩這個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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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能給你的……就只有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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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後的目光，落在拓跋燾的臉上，那份屬於帝王的威嚴，徹底消散，只剩下一個父親，對兒子最後的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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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燾兒……答應父皇……活下去……活得……比所有人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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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他的手，輕輕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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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雄主，就此溘然長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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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之內，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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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燾靜靜地跪著，許久，許久。他沒有哭，只是將父親那尚有餘溫的手，輕輕放回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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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緩緩站起身，接過了張令遞來的那卷沉甸甸的竹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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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面對著張令，也面對著門外，那些聽到動靜後，立刻聞訊趕來、跪倒一片的、竹簡上記載的顧命大臣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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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上，再無半分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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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片冰冷的、屬於新君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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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明元帝拓跋嗣死後兩年，北魏的國都平城，不但沒有衰敗，反而比兩年前更為雄偉。年輕的皇帝拓跋燾，用一連串雷霆般的勝利，徹底鞏固了他的皇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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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承了父親的遺志，對北方的柔然，採取了更為主動、也更為殘酷的攻勢。數次御駕親征，深入漠北，打得柔然主力遠遁，數年內，再不敢輕易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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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條血與火鑄就的戰線上，一個名字，開始變得比冬日的寒風，更讓柔然人膽寒——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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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從未離開過長城以北的前線，哪裡有最硬的骨頭，哪裡就有他的「蒼狼騎」。他用一場又一場教科書般的勝利，為自己贏得了「不敗將軍」的稱號，也為帝國，換來了北疆短暫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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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的兵鋒，如日中天。所有人的目光，都還聚焦在北方的草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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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天，一個來自南方的、塵土僕僕的信使，被緊急帶入了皇宮的議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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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殿內，拓跋燾正與張令等幾位核心將領，在一副巨大的沙盤前，推演著下一次徹底剿滅柔然王庭的作戰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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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拓跋燾，已褪去了所有的少年青澀。他身穿一襲緊身的黑色勁裝，眉宇間，是與年齡不符的、屬於帝王的深沉與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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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被帶了進來，他跪倒在地，聲音因長途的疲憊與內心的恐懼而顫抖：「啟稟……啟稟陛下！南朝……南朝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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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燾眉頭微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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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國皇帝劉裕……死了！其朝中宣稱，他是……『白日飛升，位列仙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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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滿殿皆驚。唯有拓跋燾與張令，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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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但……但更可怕的是，不知為何，整個江南……都亂了！市面上，突然出現了海量的偽幣，他們的『五銖錢』，一夜之間，形同廢紙！米價，更是飛漲到了一石千金的地步！士族、富商，紛紛破產，流民四起，餓殍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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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朝廷呢？」張令冷靜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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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朝廷也快癱瘓了！」信使的聲音帶著顫抖，「聽說國庫空虛，連軍餉都發不出來，幾處大營，都已有了譁變的跡象！整個南朝，就好像……就好像從根上，徹底爛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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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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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被這個匪夷所思的消息，震懾住了。數個月前還在隔江對峙的強盛帝國，怎麼會突然崩潰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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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拓跋燾緩緩地，走到了那副懸掛著的、完整的天下地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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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越過長江，落在了那片富庶、卻又正陷入混亂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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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目光如刀，掃過在場的所有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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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朕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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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北方長城沿線，轉入守勢，各部固守營寨，不得輕易出擊。」「命……」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壓抑不住的、屬於帝王的野心與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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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張令，親率『蒼狼騎』為先鋒，準備兵出虎牢關！」「命驃騎大將軍，統兵十萬，即刻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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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命令，擲地有聲，宣告著一個時代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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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國的鐵騎，正因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而開始集結。那位年輕的雄主，並不知道，這份從天而降的「大禮」，這場足以顛覆天下的混亂，其源頭，僅僅是來自一個女子的、一場蓄謀已久的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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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四年（西元427年）初秋，北國已是秋風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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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霞山清風觀內，氣氛肅殺。數名剛剛從北方潛回的忠僕，正向李憶呈報著最新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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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為首的僕從聲音凝重，「北方各地州郡的官倉，確有大量糧草向平城（北魏首都）集結的跡象。邊境的幾個大營，也在秘密擴軍。種種跡象表明，北魏君主拓跋燾……恐怕已決意南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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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靜立於巨大的沙盤前，沙盤上，南北方的勢力範圍被清晰地標示出來。她聽完回報，許久沒有說話，清冷的眼眸中，倒映著沙盤上的千山萬水，彷彿在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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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宋王朝經她一手攪弄，如今雖有新君即位，但經濟民生毫無起色，如同一位遲暮的病人。此刻若北魏大軍壓境，對南方的百姓而言，無異於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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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看來，有些事，終究避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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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轉過身，對著身後靜立如山的阿光與小桃，下達了一道讓他們始料未及的命令。

「備好『飛鳶』，我要親自去平城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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