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亮。張達帶著婉兒與李墨,走在華陰城還帶著露水濕氣的街道上。甫經中央廣場時,一股肅殺之氣沖散了原本希望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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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上,數十名甲士圍出了一片空地,周圍的百姓鴉雀無聲。空地中央的高台上,跪著兩個早已不成人形的囚犯。高台一側,站著一位身姿挺拔、目光如鐵的官員,靜靜地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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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華陰太守——衛錚。今日由太守大人親自監斬。」張達在李墨身邊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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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書吏上前,高聲宣讀罪狀:「罪人王五、張三,監守自盜,勾結外敵,罪證確鑿!依戰時軍法——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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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斬」字,冰冷落地。太守隨手將一枚令牌扔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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劊子手猛灌一口烈酒,狠狠噴在鬼頭刀刃上!刀光一閃!兩股血泉沖天而起,一顆頭顱滾落到高台邊,那雙圓睜的眼睛,彷彿在控訴著不甘與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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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見到此景,想起那日羯人破城之後的暴行,濃烈的血腥味直衝喉嚨,猛地轉身,扶著李墨的胳膊劇烈乾嘔。李墨及時托住了她,才沒讓她癱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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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與張達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這冰冷的秩序,無聲地提醒著每一個人,他們還身處於亂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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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斬結束後,張達指了指不遠處威嚴的府衙,對身邊一名小吏吩咐了幾句,讓他帶婉兒去通報張師爺。隨後,他轉向李墨,神色變得肅穆:「走吧,老弟,我帶你去城防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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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道路,在此刻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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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被小吏領到一個精瘦幹練、留著山羊鬍的男子面前。「這位是張師爺,妳今後就幫他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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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張師爺的目光落在婉兒身上,那雙眼睛銳利而審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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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來歷?」他開門見山,聲音沒有半點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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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心頭一緊,垂下眼簾,輕聲將與李墨商議好的「臨洛商賈之女」的說辭複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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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頭來。」張師爺的聲音陡然嚴厲,「為何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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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師爺,」婉兒穩住心神,「家鄉遭劫時,容顏被胡人所傷,故不便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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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張師爺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身體微微前傾,「既是新傷,老夫略通醫理,或可為妳診治一二。解開來,讓老夫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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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婉兒的指尖瞬間冰涼,本能地後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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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師爺的眼神變得更加逼人:「怎麼?不敢嗎?還是說,妳這面巾底下,藏著的不是傷疤,而是見不得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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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壓力讓婉兒幾乎無法呼吸。她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蓄滿了淚水,那不是偽裝,而是被逼到絕境時,真實創傷的湧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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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爺!」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顫抖,「婉兒……並非有意欺瞞。只是那日……那日羯人入城,婉兒受傷時,親眼見到許多情同手足的姐妹被他們……」她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身體因回憶起那恐怖的場景而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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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發自內心的悲痛,遠比任何編造的謊言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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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師爺緊盯著她,那銳利的目光,此刻竟少見地柔和下來。他沉默了許久,才輕輕嘆了口氣。「唉……也罷。老夫原本有一孫女,也是死於胡人之亂,若還活著,應該也有妳這麼般大了。這年頭,誰家沒死過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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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心頭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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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就好。」張師爺的語氣緩和下來,「妳若敢有通敵之舉,老夫第一個把妳斃了!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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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嚴厲的警告,此刻聽來竟帶著如釋重負的意味。婉兒知道,她過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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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絕無二心!定當謹守本分!」她連忙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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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師爺點了點頭:「妳隨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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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婉兒領了許多待整理的日常文書,有些甚至已經佈滿灰塵,交代完處置方式後便離去。婉兒看著這些堆積如山的竹簡書冊,非但沒有覺得乏味,反而非常看重這些瑣碎的事物,一件一件細心整理,將之分門別類依序歸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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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張達領著李墨,登上了西城牆。一名叫小林子的年輕士兵熱情地迎了上來,帶他熟悉城防佈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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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陰城雖小,但城牆上的防禦工事卻一絲不苟,巡邏的士兵雖面帶疲色,眼神卻很警惕。這座城,有著與臨洛城截然不同的堅韌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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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小林子退下後,李墨與張達並肩立於城頭,望著城外那無邊無際的難民潮,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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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李墨的聲音有些沙啞,「如今的北地,都已是這般光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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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達沉重地點了點頭,眼神中帶著一絲蒼涼:「名義上,這北方是前秦苻堅的天下。但你也看到了,各路人馬擁兵自重,胡人殘部四處流竄,早已不是鐵板一塊。處處都是戰火,處處都是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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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腳下的城池,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的驕傲與無奈:「咱們這華陰城,是當年西晉遷都後,遺留在北地的少數漢人城池之一。它是咱們漢家日後北伐的據點,也是這北方漢人最後的庇護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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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當年興盛之時,咱們的防禦工事,能建到數十里之外!」張達的語氣中透著緬懷,「可近年來,你也看到了,早已衰敗。如今,我們也只能緊閉城門,勉強自保,連城外這些同胞,都已無力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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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沉默地看著城下那些麻木而絕望的臉龐,心中一陣刺痛。他嘆了口氣,感慨萬千:「世道艱難,百姓不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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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達見他情緒低落,知道這些家國大事壓在心頭太過沉重。他決定換個話題,為這個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兄弟寬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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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胳膊肘撞了撞李墨,臉上換上了一副擠眉弄眼的表情,嘿嘿笑道:「行了行了,別想這些有的沒的了!說點開心的!我問你,那婉兒姑娘,可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啊。」
李墨的目光望向遠方,原本冷峻的臉龐柔和了幾分:「婉兒是個好姑娘。她身不由己,卻始終溫柔婉約,處處替他人著想,實屬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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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達見李墨心有所屬,便有意推波助瀾:「這亂世中有誰是活得自在的?你們能相遇是緣分。聽大哥的,你小子應該好好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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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聞言,眼神卻黯淡了下來,嘆了口氣:「大哥別取笑我了。婉兒是人中之人,才貌雙全。而我只是一介兵卒,沒背景沒地位,如何配得上她?沒耽誤了人家姑娘,便已是萬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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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達見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恨鐵不成鋼,決定給他點「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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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哥我什麼人沒見過?」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說,「前陣子我見到兩個新兵,叫阿毛和阿財,兩人整天眉來眼去。我一開始還以為是奸細,怎麼眉目傳情的,就留了個心眼。沒想到啊,他娘的,這兩人竟然是一對,是個兔兒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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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達說得興起,重重拍了下李墨的背:「我跟你說,我看那婉兒姑娘看你的眼神,就跟那阿毛看阿財一樣!那叫一個情意綿綿!聽大哥的,準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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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聽完,臉色瞬間變得更難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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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當李墨回到那間簡陋的茅草屋時,婉兒已經結束了第一天的工作,正在燈下整理著一份物資清單。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李墨,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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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乾淨而溫暖,沒有半分張達口中「阿毛看阿財」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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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的心頭一松,卻又不知為何,感到一絲莫名的煩躁。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沉默地走進了偏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