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靠近華陰城，希望便越是被一種更為具體的恐懼所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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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外，那是一片由絕望與飢餓匯聚而成的、無邊無際的人海。他們或坐或臥，或如行屍走肉般緩緩挪動，空氣中瀰漫著排泄物的惡臭、久病的腐敗氣息，以及死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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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在隊伍後方壓陣的李墨，見前方似乎有危機，便走到最前方。他高大的身軀像一艘破冰的船，艱難地在人潮中前行。城牆上，弓箭手引弓待發，眼神警惕地俯瞰著下方，這是一座處於高度戒備狀態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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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的每一次湧動，都險些將婉兒與李墨沖散。她緊緊跟在他身後，卻依舊躲不開那些從四面八方伸來的、枯瘦的手。那些麻木、空洞、又帶著野獸般貪婪的眼神，像無數根針，扎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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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察覺到身後的婉兒步履維艱，好幾次都險些被人群擠開。他知道，在這片絕望的洪流中，一旦失散，就再無相見之日。言語在此刻是無用的，他必須將她牢牢鎖在自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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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回身，在那混亂之中，不容分說地，緊握住了她那冰冷而顫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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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渾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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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天化日之下，男女授受不親。可是在那一刻，當他掌心的溫度，那份粗糙卻無比堅實的觸感，將她完全包裹住時，所有的法理規矩，都變得無關緊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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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輕薄，那是承諾與守護。是從地獄深淵中，將她靈魂狠狠拉回人間的、唯一的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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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沒有再鬆開。他就這樣，緊緊地牽著她，用他那高大的身軀為她擋開擁擠的人潮。婉兒低著頭，跟在他身後，她的整個世界，彷彿都只剩下他們緊緊相握的雙手，以及他傳來的那份，足以抵抗一切的溫度與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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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擠到城門口，兩名衛兵神情冷漠地擋著去路。「華陰城不給進！」其中一名衛兵高聲喊道，聲音中帶著明顯的疲憊與不耐，「你們這些亂民會帶來瘟疫，城內也沒這麼多糧食養活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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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一個箭步擠上前，沉聲道：「敢問城防是否有一位叫張達的軍官？請轉告李墨求見，有臨洛城的軍情要事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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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衛兵愣了一下。他打量了一下李墨的裝扮和氣勢，又聽到了「張達」這個名字，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衛兵的態度瞬間軟化了幾分，畢竟軍情不是小事。他轉身向城內跑去，顯然是去通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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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城門內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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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是你嗎，李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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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身材魁梧的軍官大步走出城門，臉上帶著風霜，正是張達。當他看到李墨時，原本嚴肅的表情瞬間轉為激動。兩人四目相對，無數個在刀山火海中並肩作戰的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那是可以將後背完全託付給對方的、過命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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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哥！」李墨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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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好你個李墨，老子還以為你真去見閻王了！」張達上前，重重地捶了一下李墨的胸口，隨後他看到了婉兒，目光在她狼狽的衣裙和蒼白的臉上停頓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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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簡潔地介紹道：「大哥，這是婉兒，路上所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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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達沒再多問，只是拍了拍李墨的肩膀：「行了，敘舊的事進城再說！快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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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衛兵手中的長矛卻猛地一橫，攔住了緊跟在他們身後的婦人與兩個孩子。「他們不行！城裡不收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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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的臉色瞬間煞白，跪地哀求。婉兒忍不住轉頭看向李墨，眼中帶著懇求。李墨的臉色也有些難看，他看向張達，張達卻只是沉默地、極輕微地搖了搖頭。那表情分明是在說：規矩如此，他亦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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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別無選擇，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對母子被擋在城外，身影重新淹沒在絕望的難民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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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城門後，外界的喧囂被厚重的城牆隔絕。李墨的目光迅速掃過城內的佈防：巡邏的隊伍井然有序，箭樓處物資充沛，城牆根部的滾石檑木也已備好。這是一座枕戈待旦的城池，與早已放棄抵抗的臨洛城有天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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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防所簡陋的議事廳內，李墨向張達詳細稟報了他所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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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當年閔冉殺胡令後，羯人幾乎被屠戮殆盡。如今這一股，應是北方殘存的羯人部落重新聚集後，試圖復辟的小股勢力，人數約在兩到三千之間。」李墨沉聲道，語氣嚴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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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北地名義上是前秦苻堅治下，但內部紛爭不斷。這股羯人殘部，就是其中一股不受控制的叛亂勢力。他們以殘暴聞名，又沒有穩固的地盤，早已被各方勢力通緝。正因如此，他們行事才更加肆無忌憚，專挑沒有防備的城池下手，以燒殺擄掠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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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做出最終判斷：「根據他們從臨洛城離開的方向，我判斷，他們的下一個目標，會是繼續往東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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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坐在一旁，聽得瞠目結舌。她完全沒想到，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竟能從一場屠殺中，抽絲剝繭地分析出如此複雜的天下大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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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達聽完，臉色已是鐵青一片。「這幫畜生！」他猛地一拍桌案，隨後轉向李墨，眼中滿是讚賞：「李墨，你帶來如此珍貴的軍情，我代表華陰城上下，感激不盡！我懇請你，加入城防，助我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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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沒有絲毫猶豫，抱拳道：「末將願效犬馬之勞，誓與華陰城共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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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啊！」張達大喜過望，隨後目光轉向婉兒，「不過嘛，現在華陰城不養閒人。這位婉兒姑娘……妳會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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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心想從前在酒樓中要識字學詞，也會幫忙一些粗淺的記帳，輕聲回答：「將軍，婉兒粗通文字，會些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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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達聞言，眼神一亮：「哦？懂字會算數？那可是稀缺人才啊！明日一早，我便替妳介紹府衙中的文職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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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聽了這話，心中頓時鬆了口氣，一股暖流湧遍全身。在這亂世之中，能有一技之長傍身，竟也成了求生的希望。她感激地向張達行了一禮：「多謝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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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初來乍到，城中局勢緊張，怕是沒有什麼像樣的住所。」張達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布袋，裡面沉甸甸的，顯然是糧食，「這些糧食你們先拿著，應急用。至於住處，我讓人給你們安排了城西的一個簡陋茅草屋，雖然破舊了些，但總算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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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聞言，心中感激。他從懷中摸出幾錠為數不多的碎銀，遞向張達：「將軍大恩，李墨無以為報。些許銀兩，聊表寸心，將軍且收下，為兄弟們添置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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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等李墨說完，張達的臉色便沉了下來，他猛地一揮手，打掉了李墨遞過來的銀兩，沉聲道：「你他娘的說什麼混帳話！你我兄弟一場，當年沙場上把命交給對方，現在跟我見外？收起你那些個破爛玩意兒！這份情誼，哪裡是這些俗物能比的！」他語氣雖凶，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真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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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見狀，也不再堅持，只是將銀兩收回，眼中滿是感動。他和婉兒相視一眼，都將這份恩情默默記在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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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達隨後喚來一名衛兵，讓他帶他們前往城西的茅草屋。茅草屋確實簡陋，屋頂鋪著朽爛的茅草，牆壁也多處開裂，但總歸是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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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將屋子大致清掃了一番，又將唯一的木板床稍微整理了一下。他拍了拍床板，轉頭對婉兒說道：「主屋妳睡，我就在偏房打地鋪。就這麼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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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分明是在顧全她的清白，又避免了她可能推辭的尷尬。婉兒心領神會，嘴角忍不住揚起一抹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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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輕輕應道，眼中滿是暖意，「不跟你搶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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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陋的茅草屋裡，油燈的微光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模糊的身影。屋外頭，華陰城還透著夜裡的嘈雜和不安，但他們這裡，卻難得有了一絲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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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得過張大哥。」李墨靠著牆坐著，聲音有些疲憊，卻很放鬆，「所以，妳的身份，也就老實說了，沒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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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輕輕點頭，心裡暖暖的。「嗯，婉兒也覺得他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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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幾天的奔波和心驚膽戰，早就耗光了他們的力氣。沒過多久，睡意就跟潮水一樣湧上來。屋外，風聲和遠處的喧囂依舊，但此刻，在這小小茅草屋裡，他們都感受到了一種難得的平靜。婉兒側身躺下，輕輕地哼起了一首老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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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亂山煙，歲月不照人。2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5xbbOFOYx
烏衣巷冷月，夢斷故園門。2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hFtmJ563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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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襟猶帶血，舊語不堪聞。2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irLkwURL
他鄉若有路，願君莫問身。2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K6ATIAOQ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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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記南陽渡，白馬過斷津。2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fdZwgYS0
稚子哭中夜，誰為守燈魂？2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B1Icdjh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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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薄瓦下，借火暖餘溫。2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wWYvS9oiZ
但求一宿靜，不問是誰君。2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qDvOk1yQ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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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得明日見，還須記此身。2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WNgBDHNp
亂世不長命，歌留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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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隨燈焰一同沉寂。屋外依舊風聲喧囂，而他們在這亂世中，終於有了一夜無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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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亂世歌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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