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城不歸人 - 玉石俱焚，血脈斷絕

裴家府邸，早已是家業興旺，今非昔比。當李墨叛國被賜死的消息傳來時，裴家上下，一片驚恐。他們最怕的，就是被此案所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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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裴鈺將李沅叫到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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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男人，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溫潤如玉的窮書生。他的眼中，滿是冷漠與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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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婆婆，那位往日總對她溫言淺笑的婦人，此刻面沉如水，用一種宣判般的語氣，將那紙休書的內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沒有用任何「七出」的藉口，理由直白而殘酷——「因其父李墨身負叛國之罪，為免家門受其牽連……今出此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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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鐵烙，燙在李沅的心上。空氣死寂，滿堂的僕婢垂手侍立，往日恭敬的目光，如今變成了冷漠的見證，甚至還夾雜著一絲畏懼與鄙夷，彷彿她是什麼不潔的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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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謀逆，罪在不赦。」他冰冷地說，「我裴家，世代書香，忠於朝廷。不能被妳所累。我已寫好休書，妳……明日便離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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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如遭雷擊，她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丈夫：「你……你說什麼？我父親是冤枉的！你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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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裴鈺厲聲喝道，「我只知朝廷的判決！妳與妳那謀逆的家族，再與我裴家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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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我的孩子……」李沅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幾乎聽不見，「能讓我……再見他們一面嗎？」這是她最後的乞求，也是她僅存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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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鈺的嘴唇動了動，吐出的話語沒有一絲溫度：「不必了。他們是裴家的子孫，與李氏罪人無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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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徹底抽走了李沅身上最後一絲力氣。她不再言語，任由兩個粗使婆子將她從地上架起，帶入內室，剝下她身上華美的絲綢錦緞，換上了一身早已準備好的、質地粗糙的素布衣裳。那布料摩擦著肌膚，像是砂紙一般，提醒著她身份的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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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就這樣被趕出了家門。裴鈺昔日的誓言，彷彿過眼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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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一尊沒有靈魂的木偶，被領著穿過長長的迴廊，最終從偏僻的側門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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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等著的，不是她出嫁時那種可以並行四馬的華麗軒車，而是一輛破舊的牛車。車板上散亂地鋪著些枯黃的稻草，散發出牲畜的膻味與霉氣。車身連個遮擋的布幔都沒有，就這樣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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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順從地爬上牛車，在刺人的草堆上坐下。她不敢抬頭，只死死盯著腳下幾片腐朽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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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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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車沉重的輪軸開始轉動，用一種足以碾碎人心的緩慢速度，駛上了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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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路人只是投來好奇的目光。但很快，有人認出了她。她曾是這片街區最令人豔羨的貴婦，是左僕射李墨的掌上明珠，是裴家風光無限的宗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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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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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裴家的李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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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她爹叛國被賜死了！嘖嘖，裴家這算是劃清界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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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可憐，可也活該，誰讓她姓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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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那車，連個遮臉的布都沒有，這裴家是真的一點情面都不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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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辱的目光如針，刺得她肌膚生疼。指指點點的手，像一把把利劍，將她虛弱的尊嚴凌遲處死。她能感覺到那些曾經對她笑臉相迎的鄰家女眷，此刻正躲在自家門後，透過門縫窺探著她的狼狽。一輛熟悉的馬車從旁駛過，車簾被飛快地放下，彷彿多看她一眼都會沾上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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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將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甲深陷進肉裡，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牛車那永無止盡的「咯吱」聲，以及一雙雙烙在她背上的、輕蔑而殘忍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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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終於到李府門前時，看到的，卻是官府貼著的巨大封條，與滿地的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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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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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依靠，都在此刻，徹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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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她緩緩走到庭院那棵老樟樹下，那是母親最喜歡待的地方。她撕下自己素白的衣襟，編成一條布繩，掛上了粗壯的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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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蘇州郊外，一處廢棄的土地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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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管家阿福跪在李憶面前，泣不成聲，「二小姐她……老奴趕到時，二小姐她……已經在府門口那棵樹上……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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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正在為傷藥分類的手，猛地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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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哭喊，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兩行滾燙的、充滿了憤慨與悲恨的淚水，從她緊閉的眼縫中，洶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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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態炎涼，人心之毒，竟至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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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眼中那屬於孩童的悲傷，已被一種近乎淬火成鋼的冰冷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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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她用袖子，狠狠地擦去淚水，「我們還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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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老奴，小桃，阿光將軍，還有四個家僕，共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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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李憶站起身，望向北方建康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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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探四姊的消息。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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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番打聽之下，一個消息，如同一把尖刀，再次刺進了李憶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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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被抄家的官兵當作戰利品，賣入了建康城裡最繁華的秦淮酒樓，成了一名……任人玩弄的歌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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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捏緊了拳頭，指甲深陷入掌心，鮮血，一滴滴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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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去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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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平靜，卻比冬日的寒冰，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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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秦淮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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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大晉最繁華，也最糜爛的地方。白日裡，畫舫靜靜地停泊著，到了夜晚，便會亮起無數的燈籠，絲竹之聲與男女的歡笑聲，織成一張墮落的、奢靡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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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就在這張網最中心的「醉仙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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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承了母親婉兒七分的美貌，又帶著士族小姐特有的、清冷高傲的氣質。更致命的是，她「前吏部尚書之女」的身份，像是一塊誘人的招牌，吸引了全建康城所有權貴獵奇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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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獲罪的功臣之女，一個精通琴棋書畫的大家閨秀，淪落風塵。沒有比這更能滿足那些士族公子們病態的征服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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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成了醉仙樓最炙手可熱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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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鴇紅姨，是個懂得如何將貨物價值最大化的商人。她放出風聲，李安的初夜，價高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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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建康城的權貴子弟們，揮舞著金銀，爭相競價，彷彿這不是在買一個女人的貞潔，而是在爭奪一件彰顯身份地位的稀世珍寶。最終，這個夜晚，被戶部侍郎的公子，用一個足以買下三座宅邸的史上天價，給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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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李安沒有反抗。她只是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任人擺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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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災難，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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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數日，她過著生不如死的生活。她需要強顏歡笑，去應付那些曾經最厭惡的士族。他們的面孔，和在蘇州曲水流觴雅集上見到的那些人，一模一樣。他們談論著玄學與詩歌，品評著她的容貌與琴技，眼神中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佔有與輕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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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稍有不從，或是露出厭惡的神情，等待她的，便是紅姨在後院裡，用浸了水的竹鞭，一次又一次的毒打與虐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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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我這裡，還當妳是千金大小姐？」紅姨猙獰地笑著，「妳現在，就是個玩意兒！客人的話，就是天！妳敢不聽，我就打到妳聽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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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盡的折磨與屈辱中，李安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但她的心，卻在某個層面上，前所未有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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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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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明白，母親婉兒那句輕描淡寫的「我曾是歌妓」，背後，究竟藏著多少血淚與辛酸。那不是一個身份，那是一座日夜都在吞噬人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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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李憶一行人，正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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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藏身在城南一處破敗的院落裡，阿光只花了半天，便查清了李安所在的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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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昏暗的油燈下，李憶、阿光、阿福、小桃等人，圍著一張簡陋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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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樓有兩處出口，守衛八人，四個在前，四個在後。紅姨身邊，總跟著兩個打手。」阿光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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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東擊西。」李憶的聲音，沒有一絲情感，「阿福，你明日去城西的賭坊，製造一場大騷亂，引走城裡的巡邏隊。阿光將軍，你帶兩人，在酒樓前的秦淮河上，縱火燒幾艘畫舫，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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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向小桃和另外兩名護衛：「趁他們救火大亂之時，我們從後門潛入，救出四姊。只有一刻鐘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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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畫在數個時辰內便已制定完成。又花了半日，他們添購了火油、繩索、迷藥等所有需要的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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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公作美。一場瓢潑大雨，從清晨便開始傾瀉，為他們的行動，提供了最好的掩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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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準備就緒。阿光穿上一身夜行衣，對李憶點點頭：「小姐，我先去最後探查一遍守衛的佈置，一個時辰後，便依計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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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茫茫的雨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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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坐在窗邊，聽著雨聲，一顆心，被前所未有的希望與緊張所填滿。這是她失去所有親人後，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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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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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根本還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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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半個時辰多一點，那道矯健的身影，便重新出現在了院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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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的心，猛地一跳。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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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一步步地走進來。雨水順著他的髮梢、衣角滴落，在地上積起一灘水漬。他的背上，還背著一個用蓑衣包裹著的、瘦小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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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上，是李憶從未見過的、混雜著悲慟、憤怒與自我厭棄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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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阿光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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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人，輕輕放在屋內唯一一張乾淨的木板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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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的心，瘋狂地跳動著，她颤抖着伸出手，掀開了那件濕透的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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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李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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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了無生氣地躺在那裡，雙目緊閉，臉上帶著未乾的淚痕與不正常的瘀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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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趕到酒樓後巷，」阿光跪倒在地，聲音因極度的自責而破碎，「便看到兩個雜役，正抬著一個草蓆包裹的人，要從後門扔出去……我打暈了他們，搶過來一看……才發現，四小姐她……她已經……斷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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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泣不成聲：「我便……將她的屍首，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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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的腦中，一片空白。她聽不到阿光的哭喊，聽不到窗外的雨聲。她伸出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輕輕解開四姊那早已被撕破、凌亂不堪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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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現在她眼前的，是一具遍體鱗傷的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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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致命的刀傷，卻滿是觸目驚心的、青紫交錯的鞭痕、燙傷、以及掐痕。那不是一日之功，而是積累了無數日的、殘酷虐待的結果。她是……被活活虐待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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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支撐著她從蘇州一路走來的、最後一根名為「希望」的弦，在這一刻，徹底繃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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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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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短促而壓抑的悲鳴，從她喉間溢出。李憶的眼前，所有的景象都開始旋轉、破碎，最終，歸於一片無邊無際的、深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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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也支撐不住，直挺挺地，暈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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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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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親眼目睹四姊李安的慘狀後，這個以超凡意志支撐了整個家族逃亡之路的十四歲少女，終於被無邊的悲慟與絕望所擊倒。她高燒不退，陷入了長達三天三夜的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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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心耿耿的小桃和阿福，日夜守在她身邊，用冷水浸濕的布巾，一遍遍地擦拭著她滾燙的額頭，生怕這李家最後一絲血脈，就此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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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昏沉的黑暗中，李憶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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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是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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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個陽光和煦的午後，母親婉兒坐在庭院的老樟樹下，溫柔地教她彈奏古琴。母親的聲音，總是那麼溫柔而堅定，無論發生什麼，只要聽到母親的聲音，就覺得天塌下來，也能被她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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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夢見了逢年過節時的家宴。二姊李沅總是笑意盈盈地坐在那裡，看著三哥和四姊打鬧，眼神裡滿是無限的包容。她會悄悄地給李憶的碗裡，夾一塊她最愛吃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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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夢見了三哥李平那憨厚又可靠的背影。他會背著自己在田埂上奔跑。還有三嫂周芳那親切可人的笑容，她那雙佈滿薄繭卻無比溫暖的手，曾為自己造出過無數精巧有趣的玩具木鳥、魯班鎖、小木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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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夢見了四姊李安那天真爛漫的笑臉，她追著三哥滿院子跑，像一隻快樂的蝴蝶。可忽然間，那張笑臉就變得青紫交錯，佈滿了傷痕，一動不動地躺在冰冷的草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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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看到了父親和大哥。那是在母親的描述中，兩個她從未見過面的至親。高大威武的父親，將小小的她舉過頭頂，讓她騎在自己的肩膀上，笑聲爽朗；英武不凡的大哥，會笑著誇她聰明，將自己的佩劍拿給她看。她甚至夢到自己出嫁那天，父親親手為她披上紅色的蓋頭，將她的手，交給一個她看不清面容的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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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本該是她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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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懷念，好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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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的最後，又回到了那個灑滿陽光的庭院。她與母親正在合奏，琴瑟和鳴，歌聲婉轉。可彈著彈著，母親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最終，消散在空氣裡。只剩下她一個人，抱著琴，孤零零地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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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邊的孤寂與冰冷，將她徹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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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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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夢囈，李憶猛地睜開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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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床邊的小桃又驚又喜：「小姐！妳醒了！妳終於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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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坐起身，燒已經退了。她的眼神，清明得可怕。三天三夜的昏迷，不僅沒有讓她變得虛弱，反而，她的腦海中，多了一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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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往，那是破碎、如夢境般的模糊印象。但如今，那是一段段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龐大而清晰的知識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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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學過的任何東西，卻像與生俱來一般，深刻地烙印在她的腦海裡。有著精巧絕倫的機械構造圖，有著匪夷所思的化學變化式，還有著……一套套關於權力、戰爭與人心的、冷酷而精準的分析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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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知識，冰冷、陌生，卻又無比的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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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這些知識一同甦醒的，還有一股，從靈魂最深處燃燒起來的、足以焚盡一切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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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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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母親飲鴆自盡時解脫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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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二姊在絕望中自縊的孤單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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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三哥倒在血泊中的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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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三嫂為她斷後的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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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四姊那具遍體鱗傷的、冰冷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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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素未謀面，卻被冠以「叛國」罪名屈死的父親與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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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傷，已經流不出眼淚。所有的眼淚，都在那場高燒中，被蒸發殆盡，凝結成了最刺骨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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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妳……妳怎麼了？」小桃看著李憶的眼神，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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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沒有回答。她只是緩緩地抬起頭，目光穿透了破舊的屋頂，望向了皇城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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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下了血色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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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殺了劉裕。』

『不只是劉裕，我還要他整個篡來的王朝，都為我李家滿門，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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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篇斷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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