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城不歸人 - 天降橫禍，末女當家

這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清晨。天色未明，東方泛著一絲魚肚白，蘇州城還沉浸在靜謐的睡夢之中。李府內，唯有早起的僕役，開始灑掃庭院，動作輕緩，生怕驚擾了主人的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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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份黎明前的寧靜，被一陣雷鳴般的、瘋狂的擂門聲，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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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快開門！是我！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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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夫人！大事不好了！快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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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嘶啞、急促，充滿了極度的恐懼與絕望，完全不似平日裡沉穩的阿光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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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門的家僕認得他的聲音，又聽出其中的驚惶，不敢有絲毫怠慢，慌忙拉開了門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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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黑色的旋風，裹挾著一路的風塵與汗水，衝了進來。阿光身上的鎧甲滿是泥漿，臉上交織著淚痕與汗水，雙眼佈滿血絲，整個人狼狽不堪，彷彿是從地獄裡日夜兼程逃出來的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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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不顧禮儀，無視前來阻攔的管家，不待通報，徑直衝向內院，在婉兒的臥房門外，「撲通」一聲，重重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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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夫人！末將阿光，有天大的要事求見！」他用拳頭捶著門，聲音已然帶上了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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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的婉兒早已被驚醒，她聽出事情已到了萬分緊急的關頭，只來得及披上一件外衣，便打開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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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跪著的阿光，見到她，竟一時語塞，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鐵血漢子，此刻卻像個無助的孩子，淚水決堤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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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出何事了？」婉兒的心，已經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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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哽咽著，從牙縫裡擠出那句足以讓天塌地陷的話：

「尚書大人……李尚書……被、被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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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接著哭喊道：「李興將軍，也……也隨尚書大人，自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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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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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只覺得整個世界，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聲音與色彩。丈夫的笑貌、長子的身影，在腦海中轟然炸開，又碎成億萬片。一股腥甜湧上喉頭，天旋地轉間，她眼前一黑，便軟軟地向後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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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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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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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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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從阿光斷斷續續的哭訴中，家人才拼湊出事情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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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高震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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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自古以來，便是懸在所有功臣頭上的利劍。劉裕，這位李墨賭上一切去輔佐的君主，終究，還是容不下一位威望與能力都足以威脅到他地位的故人。一紙詔書，一道「結黨叛國」的莫須有罪名，便收走了李墨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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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十九歲便隨父出征，與父親感情最是深厚的長子李興，在得知父親的死訊後，悲慟欲絕，竟當場拔劍割喉，自刎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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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如此，劉裕已下令，抄沒李家所有家產，不日便會派人前來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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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是在聽到消息後，不眠不休地奔赴蘇州，為這一家忠良，搶出最後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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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婉兒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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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大哭，也沒有吵鬧，只是靜靜地躺在床上，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浸濕了枕巾。她的眼神空洞，彷彿整個靈魂都被人抽走了。那個曾經在襄陽城下給她承諾，在蘇州庭院為她畫眉的男人，走了。那個總是跟在丈夫身後，用崇拜的眼神看著父親的長子，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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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活著的意義，好像……也跟著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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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李府上下，群龍無首。僕役們惶惶不可終日，李平、李安等人被巨大的悲痛擊垮，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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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片瀕臨崩潰的混亂中，一個清冷的、卻異常鎮定的聲音，響徹在所有人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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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要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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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年僅十四歲的李憶，不知何時，已站到了庭院中央。她的臉上，沒有與年齡相符的悲傷，只有一種超乎尋常的冷靜與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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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早已嚇傻的管家阿福面前，命令道：「福伯，立刻打開庫房，取出所有現銀，分發給府中的僕役護衛。每人發三年的月錢，讓他們立刻離開，各自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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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環視著滿院的家僕，朗聲道：「李家大禍臨頭，不能再連累各位。今日一別，各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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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在絕對的國家力量面前，任何反抗都是螳臂擋車，只會徒增傷亡。保全這些無辜之人的性命，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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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僕役哭著叩謝，收拾了錢財，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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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仍有數人不肯離開，為首的，正是侍女小桃、管家阿福，以及跪在一旁、滿臉淚痕的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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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小姐，老奴不走！死也要跟夫人死在一起！」阿福老淚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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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看著他們，點了點頭。她又轉向一旁的周芳：「三嫂，妳快回周家去避避風頭吧。這場災禍，不該牽連到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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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芳的眼中含著淚，卻異常堅定地搖了搖頭：「我是李家的媳婦。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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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不再勸說。她深吸一口氣，開始下達第二道指令。「小桃姑姑，福伯，你們立刻將家中剩下的細軟金銀，分裝成數份，按照我之前畫的地圖，藏入宅外的幾個隱秘之處。只留少量，應付抄家的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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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將軍，請你立刻規劃出三條不同的逃生路線，一條走水路，兩條走陸路。備好馬車與船隻。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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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在這座天傾的府邸中，那個十四歲的少女，用她稚嫩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整個家族的命運。她，成了李家新的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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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憶有條不紊的指令下，李家這艘即將沉沒的大船，似乎找到了最後一絲方向。然而，所有人都忽略了船上那個最沉靜、也最絕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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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姊怎麼辦？」李安抽噎著問道，她拉著李憶的衣袖，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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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看著驚惶的四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我們自身難保，顧不了二姊了。裴家如今家大業大，又深受朝廷器重，想必不會受到牽連。二姊在裴家，或許……比跟著我們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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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臥房的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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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走了出來。她換上了一身素白潔淨的長裙，梳理了髮髻，臉上那種生機斷絕的死灰色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樣的、平靜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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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環視著自己剩下的三個孩子，還有周芳以及那幾個忠心耿耿的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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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過來。」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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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圍攏在她身邊。婉兒輕輕撫摸著每個孩子的臉頰，最後，她的目光停留在李憶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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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兒，妳做得很好。」她欣慰地笑了笑，隨後，她的眼神變得無比莊重，「你們都聽著。你們的父親，是蓋世英雄，他沒有叛國，是國，負了他。我這一生，有幸與他相遇相知，早已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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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子乏了，要在此處，等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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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她等的是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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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她的聲音嚴厲起來，「要活下去。平兒，你是兄長，要照顧好弟弟妹妹。芳兒，安兒，你們要互相扶持。憶兒，妳最聰慧，要用妳的智慧，保護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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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不能陪你們走下去了。快走，走得越遠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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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在眾人反應過來之前，便將裡面的毒藥，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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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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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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淒厲的哭喊聲，響徹庭院。婉兒帶著一絲解脫的微笑，倒在了李平的懷中，黑色的血，從她唇邊，緩緩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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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李府那扇象徵著榮耀與權勢的朱漆大門，在一聲巨響中，被官兵用攻城錘轟然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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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身穿制式鎧甲的官兵，如潮水般湧了進來。他們面無表情，手持器械，衝進每一個房間，開始將一切能搬走的東西，都往外搬。字畫、古玩、傢俱、器皿……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朝廷的戰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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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你們這群朝廷的走狗！」李平雙目赤紅，他輕輕放下母親的遺體，拔出腰間的長劍，狀若瘋虎地朝官兵們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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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武藝不差，但面對數十倍於己的、訓練有素的官兵，他的反抗，不過是螳臂當車。數柄長矛同時刺出，雪亮的刀光落下，李平的身影，在亂刀之中，轟然倒下，血濺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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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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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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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芳發出一聲杜鵑啼血般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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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保護五小姐！」阿光大吼一聲，與阿福等幾個忠僕，護著李憶，拚死朝後門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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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芳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憶逃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丈夫，臉上竟露出一個慘烈的笑容。她沒有跟著逃，反而撿起一把掉落的長刀，轉身，朝著追擊的官兵，逆行衝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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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夫君在此，誰敢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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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懂刀法，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用自己的性命，為李憶，拖住了最關鍵的數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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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中，李安被兩名官兵抓住，她驚恐地尖叫著，卻無力掙脫，被粗暴地拖了出去。

盛極一時的蘇州李家，在短短一個時辰內，家破人亡，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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