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熙七年(411年)秋,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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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循之亂已然平定,但戰爭在江南水鄉撕開的傷口,卻需要漫長的時間來癒合。身為吏部尚書,李墨的工作比戰時更加繁忙。戰後的撫卹、官員的重新委派、地方的重建……每一項,都是千頭萬緒的繁重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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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尚書府中,燭火依舊明亮。李墨剛剛批閱完最後一份關於修復鄱陽郡水利的公文,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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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老僕端著一個木盤,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木盤上,是一封厚厚的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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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蘇州來的信,是夫人派專人加急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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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的眼中掠過一絲暖意,連日來的疲憊似乎也消散了幾分。他接過信,信封很厚,帶著婉兒慣用的淡淡墨香。他展開信紙,逐字逐句地細細讀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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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前半部分,說的是盧循之亂時蘇州的慘狀。婉兒的筆觸帶著後怕的顫抖,描述著城鎮被焚毀,百姓流離失所的景象。李墨的心不由得揪緊,他幾乎能想像到那座溫柔的水鄉,如何在戰火中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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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話鋒一轉,婉兒寫道:「……幸賴夫君深謀遠慮,早早遣阿光將軍率三百精銳回返。亂軍數次衝擊我家莊園,皆被將士們奮勇擊退。阿光將軍身先士卒,臂中一箭,所幸傷不至骨。合家上下,皆安然無恙,僅外牆毀損數處,實乃不幸中之萬幸。夫君之恩,闔家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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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此處,李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緊繃的心弦鬆弛下來,一股後怕與慶幸交織的情緒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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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繼續往下寫,卻是另一件讓他始料未及的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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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子李平,已於三年前成婚。因時局動盪,戰事頻仍,妾身不敢以此等小事,叨擾夫君軍務,故直至今日才告知。新婦名喚周芳,乃城中周氏木匠之女。其人溫厚賢淑,勤勞樸實,與平兒情投意合。平兒謹記夫君教誨,撐持門戶,如今已是家中真正樑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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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的嘴角,不由得泛起一絲苦澀而欣慰的笑容。愧疚的是,兒子成家,自己竟時隔三年才知曉。欣慰的是,李平沒有辜負他的期望,而他選擇的伴侶,與次女李沅一樣,都是不慕榮華的質樸人家。他的孩子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選擇著遠離權力風暴的安穩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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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這便是信中最重要的內容了。然而,當他翻開最後一頁信紙時,他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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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頁的字跡,似乎帶著猶豫與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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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有一事,妾身瞞了您八年,每念及此,五內俱焚,不知當罰。當年您隨劉公出山,離家之時,妾身已有月餘身孕。本想修書告知,又恐亂您軍心,使您征戰之時,心有掛礙,故將此事藏於心底……數月後,妾身誕下一女,今已八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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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的手,開始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幾行字,彷彿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靈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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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歲?他有一個八歲大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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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女為我李家第五個孩子,妾身為她取名,單字一個『憶』,李憶。意在讓她,也讓妾身,時時刻刻,思憶遠方的夫君。憶兒自小便聽著兄姊講述父親的故事,總是指著輿圖上建康的方向,問:『爹爹何時歸?』她聰慧可愛,眉眼之間,像極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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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妾身知您身負匡扶天下之重任,然八年未歸,憶兒甚至不知父親是何模樣。若……若軍務稍有空暇,可否……回家看一看她?妾身與憶兒,日夜盼君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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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至此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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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靜靜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化作了一尊石像。手中的信紙,已被手心的汗浸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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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李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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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中反复咀嚼著這個名字。一個他從未謀面,卻血脈相連的名字。一個在他為國征戰、在朝堂上縱橫捭闔時,悄然來到這個世界,並已長到八歲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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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難以言喻的龐大情緒,瞬間將他淹沒。是震驚,是狂喜,是身為人父的無盡愧疚,更是對婉兒八年來獨自承受這一切的深深憐惜與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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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離家時,婉兒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她強作鎮定的模樣,原來,那背後竟藏著這樣天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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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望向南方蘇州的方向。夜色深沉,遠方的家,被無盡的黑暗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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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他彷彿能穿透這層層黑暗,看到一座宅院裡,燈火之下,一個八歲的小女孩,正睜著一雙酷似自己的眼睛,聽著關於自己的傳奇故事,期盼著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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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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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呢喃著這個名字,聲音嘶啞,帶著一絲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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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天下蒼生,朝堂權柄,所有的功名與抱負,似乎都變得遙遠。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願望,攫住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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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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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準備向劉裕請辭,哪怕只是短暫歸鄉探親的第二天,一封來自劉裕的密令,便送抵了他的案頭。密令只有一句話:「速來京口,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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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能讓劉裕用上如此語氣的,只有一件事,一個人——盤踞在荊州的「西府軍」領袖,劉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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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口的帥府之內,氣氛肅殺。劉裕負手立於地圖前,眼神比窗外的冬日還要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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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劉毅已經等不及了。」劉裕的聲音平靜,卻蘊含著雷霆之怒,「他上月在荊州大閱兵馬,公然打出『清君側』的旗號,矛頭直指你我。他任命的官員,只知有劉毅,而不知有建康的朝廷。他截留應上繳國庫的稅賦,中飽私囊,擴充軍備。此人,已非我大晉之臣,實乃國之巨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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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默然。這一切,他都看在眼裡。自從盧循之亂平定後,劉毅的驕橫與野心便再也不加掩飾。他與劉裕,這兩頭一同從京口崛起的猛虎,早已到了「一山不容二虎」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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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打算何時動手?」李墨問道。他知道,這一戰無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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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現在。」劉裕轉過身,目光灼灼,「趁著北方戰事稍歇,趁著他還以為我會先行處理關中事務,給他致命一擊!我意已決,親率大軍,即刻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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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的心中,閃過一絲苦澀。他歸家的希望,徹底破滅了。他收斂起所有個人情緒,恢復了吏部尚書與首席謀臣的身份,沉聲道:「將軍英明。但劉毅亦是起義元勳,在朝中黨羽眾多。若無萬全之策,恐遭天下非議。此事,需先文後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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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先文後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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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將軍上表,以朝廷之名,列數劉毅十大罪狀。」李墨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斥其不忠不臣,不仁不義。將我等之師,變為討伐叛逆的王師。同時,由我執筆,擬詔書,送達劉毅麾下諸位將領。詔書中,言明利害,曉以大義,只誅首惡,脅從不問。如此,可先行瓦解其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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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撫掌大笑:「好!釜底抽薪,攻心為上!此事,便全權交由李公。待你檄文一到,便是我大軍出發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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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數日,李墨將對女兒的思念,全部化作了筆下的刀劍。他引經據典,字字珠璣,一篇措辭嚴厲、義正辭嚴的《討劉毅檄》橫空出世。檄文傳遍天下,歷數劉毅的跋扈之舉,將其徹底釘在了「晉賊」的恥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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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由李墨親筆書寫的數十封密信,也通過各種渠道,送到了荊州劉毅麾下各位將領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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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熙八年(412年)九月,在做完所有政治部署之後,劉裕親率大軍,水陸並進,對荊州發動了閃電般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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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興作為劉裕的嫡系將領,亦在西征軍中。他率領著本部兵馬,作為大軍的先鋒,直撲江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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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奇怪的戰爭。晉軍的攻勢凌厲無比,而劉毅的「西府軍」,卻幾乎沒有組織起像樣的抵抗。許多城池的守將,在接到李墨的密信後,本就心懷猶疑。此刻再見到劉裕親率王師而來,幾乎是望風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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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毅完全沒有料到劉裕的行動會如此迅速、如此決絕。當他從眾叛親離的噩夢中驚醒時,李興的先鋒部隊,已經兵臨其治所——江陵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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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毅又驚又怒,親自登上城頭督戰。然而,他看到的,是自己部下渙散的士氣,和城外晉軍那整齊肅殺、不可動搖的軍容。他知道,自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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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數日,江陵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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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毅在親信的保護下,狼狽突圍而出。但天下之大,已無他的容身之所。在逃亡至牛牧寺時,這位曾經與劉裕並稱一時瑜亮的梟雄,在絕望中,自縊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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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來,李興站在江陵的城頭上,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多年前,在京口那間小小的鐵匠鋪裡,劉毅那意氣風發的模樣。權力,真是能將人徹底改變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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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遠在建康的李墨,在收到劉毅的死訊時,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走到窗邊,再一次,望向了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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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內患,終於被拔除。劉裕的權力,達到了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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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或許這次,自己真的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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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懷中,再次掏出了那封早已被他摩挲得起了毛邊的家書,喃喃自語:
「憶兒,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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